堂下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
完颜洪烈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嘴唇抿紧,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
但他很快撑住了。
"黄毛丫头,算账倒是利索。"他冷笑一声,"你算得清粮食,可你算得清人心吗?本王若是不南征,朝堂上那些人便会以此为由把本王拉下马。你们只看见本王征粮杀人,怎么不问问,本王若不征粮不杀人,谁来保本王的命?"
黄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完颜洪烈,你说得对,我们算不清人心。"她语气平静,"但我也不用算。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比你更有资格谈什么叫生命。"
她转身面向堂下众人。
"谁先来?"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者被人搀扶着站起来。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家在汝宁城外刘家坳。去年秋天你们的人来征粮,把我家最后一袋谷子扛走了。我婆娘拦了一下,被军爷踹断了两根肋骨。我两个儿子去运军粮,大的死在半路上。收尸的时候,人蜷在粮车底下,十个脚趾头全冻掉了。小的,到现在没回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老人的话一出,堂下好几个人在抹眼泪。
接着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我男人被抓去做民夫,修你们的营寨。寨子修完了,你们把人全杀了,说是怕泄露位置。我男人没犯过一天法,没欠过一文钱。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没见过他爹。"
完颜洪烈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些账册上的数字是抽象的,眼前这些人是具体的。一双双眼睛盯在他身上,每一道目光都恨不得吃了他。
又有一个瘸腿老兵站起来。
"金军征走我们全村的冬衣,说是给前线将士御寒。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们村冻死了十一口人。我娘把最后一件棉袄盖在我妹子身上,自己坐在灶台边上,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
还有一个年轻人脱了上衣,露出背上密密麻麻的鞭痕,说自己被强抓去喂马,逃跑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被打死。
证人一个接一个。
说到第七个证人的时候,堂下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不知是谁带的头,前排的老者、中间的伤兵、门外挤不进来的流民,呼啦啦立起一大片。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骂。几百双眼睛沉默地盯着堂中那个穿囚衣的男人。
完颜洪烈的傲慢像城墙上的泥灰,扑簌簌地往下掉。到最后他虽然还站着,那股王爷派头已经失了大半。
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杨康。
他的手上还戴着铁铐,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全真教将他交回岳州时,他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如今更白了几分。
杨铁心站在堂下,拳头攥得咯咯响。
杨康一上来就跪了。可这一跪,冲的却是杨铁心,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磕了下去。
"爹!"
杨铁心身体僵了一下。
杨康膝行两步,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爹,孩儿知错了!孩儿从小在王府长大,被完颜洪烈蒙蔽,不知道自己是汉人,不知道亲生父亲还活着。孩儿做的一切都是他指使的。杀欧阳克是他授意的,嫁祸黄药师是他安排的,打入丐帮也是他逼的!孩儿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啊!"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流畅,显然在心里排练了不止一遍。
完颜洪烈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大堂里却瞬间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