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才恍然开口:“晚上送来三个跳楼的患者,是一个母亲带自己的两个孩子。”
“她丈夫出轨,有私生子,转移财产,要求离婚,自己又查出来乳腺癌。这是个听起来很俗套的故事,但是再俗套,也足够压垮一个鲜活的生命。”
的确是,很简单、很俗套的故事,却也震得言璟一时哑然。
“她精神不太正常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一直没有人关心她一下,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跳楼之后她应该还是后悔了,所以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怀里,小朋友伤得才没有那么重,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但她自己情况很差,脊柱爆裂性骨折、肝门撕裂……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好的地方。”
姚裕的音色向来是温润的,此刻却是遮掩不住的滞涩。
“你不用自责。”言璟此时再无奈,再悲哀,也还是一眼看出姚裕失落的症结所在。
“我知道,从上临床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经历无止境的生离死别,按理说人早就应该习惯、麻木、释然了,可是每一次死亡真正到来,还是会不由得生出一股无力和悲凉。”
姚裕的头微微向下垂着,落地灯的光线照不亮他的眼睛。
姚裕自嘲般笑了笑:“都做多久医生了,晚上学生问我的时候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难堪大用啊难堪大用。”
“怎么会是难堪大用呢,有情绪波动才是正常的,如果真的变得麻木不仁,那你就是手术机器了。”
从前有人同言璟说,她开解人的时候眼睛是晶亮的,能让人觉得自己被共情了。她那时候是一笑而过,不放在心上的。但每次真到安慰人的时候,却希望这套对谁都管用。
“你的情感,或喜或悲,这才是你作为一个鲜活生命存在的证据,这才是你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大夫努力的痕迹。”
说完,言璟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我母亲是医生,医生家庭嘛,大人总是会和小孩说不要做医生。但我小时候是铁了心要当外科大夫的,直到上小学,我意识到自己不愿意面对任何生命在我手中离去,但这是一个大夫的必修课。”
“旁人需要一生消解的疼痛是你们的日常,你们都是无比伟大的。”
姚裕的眼睛虽然没在阴影里,但脊背却是挺直的:“没错,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我们还是得去对抗医学的无力,无数次试图挽回那些生命。”
“言老师,在你面前这样,挺不好意思的。”姚裕面上看似波澜不惊,但还是流露出一些尴尬和羞意。
“如果你看不穿、不问我,可能第二天也就没事了。”
“但是,非常感谢你给我的情绪一个出口。”
对成年人来说,倾诉的资格是稀缺的。
姚裕抬头,恰好对上言璟的目光,他好像能从她专注而明亮的眼瞳里望见自己的倒影:“言璟,谢谢你。”
“很高兴同我交流能让你释放一些情绪。”
她的目光真诚而坦然,这让姚裕不禁觉得,好像她望向谁,都是一种眷顾。
两人吃完面,姚裕接过碗筷放进水池:“放着吧,明早我来洗。”
言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谢谢,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晚安,姚医生。”
后来,他们都曾数次回忆过这个深夜,回忆那片暖黄的灯光,那碗温热的鸡蛋酱面,那段自然流露的交谈。
还有,那两个相似的灵魂温和地相互牵引。
牵引着,翩跹着飞入命定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