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势,太医怎么说?此番你替本宫南下治水,反倒遭此无妄之灾。”太女目光落在林澈肩背处,语声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
“劳殿下挂心,不过是些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林澈微微欠身,神态从容,“臣奉旨办差,些许风险本就在意料之中,谢殿下挂怀。”
太女颔首,沉声道,“说到底,这次是本宫拖累了你,假扮灾民行凶的,确实是华宜的人。”
她指尖在茶盏边缘顿了顿,顺势将话题引了过去,“那梁副使查到云村藏着一桩先君后的旧事,便添油加醋从中挑唆,华宜素来最重君后清誉,一时气急攻心失了分寸,才默许了他私下动手。”这番话半真半假,将主谋的大半罪责都推给了下属,只给大皇子安了个“一时糊涂”的名头。
“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她抬眼看向林澈,“你放心,那梁副使已被就地正法。其余的,待江南事毕回京,本宫会给你讨回一个公道。”
林澈垂眸听着,神色平静倒是早有预料,只颔首应道,“一切但凭殿下决断。”
二人在此君友臣恭的一唱一和,一旁的楚京眉头早拧成了疙瘩,双手按在膝上,几次想起身插嘴,但看林澈神色淡然,似早有预料,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素来瞧不上这种“下属顶罪,主君无事”的把戏,可当着太女的面终究不好直言驳斥,只绷着脸坐在一旁。
随后太女又叮嘱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便起身告辞而去。
看着储君车驾渐行渐远,林澈与楚京才转身回了厅中。
“什么公道?我看还是换汤不换药!”刚跨进门,楚京就忍不住嗤了一声,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那梁副使摆明了是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这次你为她差点把命丢在这,居然还是这般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林澈正垂眸斟着热茶,闻言只抬眸扫了她一眼说道,“回信给阿敛,京城要变天了。”
楚京一愣,刚要追问缘由,却后知后觉品出几分不对劲,没再说什么,转头回去写信去了。
太女的车驾回到府衙时,暮色已沉。她没回正院歇脚,径直往西侧去了。这几日,大皇子赵华宜便被软禁在此处。
此时赵华宜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望去,见是皇姐赵栾华,赶忙撑起单薄的身子起身行礼,顺势便跪倒在了她脚边。
自那晚事发被囚,他随行的侍从便被换了个干净,里外眼线密布,他瞬间变作一座孤岛,只能日日猜度太女到底查到了几分,寝食难安。不过几日功夫,他眼下便浮起浓重青黑,面色灰败,早没了往日皇子的矜贵体面。
“林澈已经平安回府,幸得并无大碍。”太女在房中站定,目光扫过他颓败的脸,没有如往常般开口叫他起身。
赵华宜闻言,伏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攥紧,心中怨毒难掩,却也知大势已去,一时间拿林澈并无办法,且恐怕自身难保。
赵栾华将他眼底的不甘尽收眼底,心中无比唏嘘,只觉自己从前当真是眼盲心瞎。只是事到如今,再多悔恨,这姐弟情深也得继续演下去。
“你这次做得太过了。”她声音冷了几分,“往日里你为了自己耍些小手段,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区区一个梁副使的挑唆,便让你敢对朝廷钦差下死手,你眼里还有半分国法?还有我这个皇姐吗?!”
赵华宜喉结动了动,想开口辩解些什么,就听赵栾华继续说道,“所有知情的人,我都已替你处置干净了。”她语气轻描淡写,垂眸看着脚边的人,“那男子不过是个上不得台的野种,我知你心系父君,却也不该这般莽撞行事。”
她神色平静,说出的话恰好踩在他最想遮掩的地方,却又停在“父君私生子”这层最安全的解释上,“此事便到此为止,不要再在母皇跟前提起。她年纪大了,受不得这种刺激。”
听见此话,赵华宜悬了多日的心,终究是吊死了。他抬眼怔怔望着眼前的皇姐,对方眉眼间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可周身的寒意却陌生得如隔着万重山。
他摸不透她到底知晓了多少,是真的只当这是父君的私生子丑闻?还是她已经查到了真相,只是拿这套说辞来稳住他?又或许。。。。。她心里终究还顾着她们之间的情分,为了护他,甘愿信这套说辞?
“皇姐。。。。。。”种种念头缠在心头,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切解释都像不打自招,一分关切都像虚情假意。
从小到大,无论他闯下多大的祸,皇姐永远挡在他身前,替他兜下所有。如今她虽还是在替他收尾遮掩,却始终是不一样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天早晚会来。从他得知身世真相的那天起,从他一次次借着皇姐的庇护暗中筹谋起,从他对林澈痛下杀手,决意斩断皇姐臂膀起,这份靠着谎言与算计维系的姐弟情,就已经回不去了。
太女没等他再说什么,俯身一如从前无数次般,抬手轻轻拂了拂他的发顶。“何必这般折磨自己,好生在这里养着,回京前我来接你。”
说完她转身便走,玄色裙摆扫过赵华宜低垂的面庞,利落无情。木门在身后重新合上,咔哒一声,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赵华宜颓然瘫坐在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只觉全身凉得刺骨。这世上唯一曾对他真心相待之人,这份靠着谎言与算计维系了多年的姐弟情,到底还是走到了尽头,他终于变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