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蒸腾的热气朦胧了灯火,黑瞎子脸上方才大快朵颐的笑意敛去,垂着眼,安静下来。
是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若是那些超乎常人的力量彻底消散,真正回归平凡,他们这些早已习惯力量傍身的人,真的能够过得习惯吗,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一个问号。
窗外晚来的初雪还在簌簌敲着窗棂,张起灵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升腾的白雾之间,“没有也好”。
一辈子被宿命和血脉绑定,或许在其他人看来都十分羡慕,可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有多难。
玖安握着温热的瓷碗,指尖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听着这句话,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望向窗外飘落的白雪。
几天光阴悄无声息地淌过,北京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那场迟来的初雪落过之后,又接连下了两场。
整座城池被白雪覆上一层厚绒,灰瓦屋顶积着皑皑白雪,街巷的树枝挂满雾凇,往日喧嚣的胡同也静了大半,青石板路上,到处堆着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胡同,空气干冷,呼出的气息转瞬化作一团团白雾,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下来,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眼睛微微发花,屋檐垂着短短的冰棱,在日光下泛着透亮的冷光。
这天是周日,玖安一时心血来潮,玖安立在廊下望着满院雪景,忽然心头一动,想起那句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一时兴起,便叫人搬来一只小巧的红泥小炉,在院子的石桌中间生起火。
炭火噼啪轻响,暗红色的火苗缓缓腾起,炉架之上,满满当当摆了吃食,带壳的花生平铺一旁,橘子搁在炉边烘烤,中间位置放的是几个圆滚滚的小地瓜,还有油亮饱满的栗子一并架在炭火上方。
炭火慢慢烘着,栗子受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橘子被烤得温热,酸甜的果香混着炭火烟火气四下漫开。
细碎的雪花还在慢悠悠飘坠,有些落在石桌上,亭子对面,青绿的竹秆挺拔劲直,落了厚厚一层白雪压在竹梢,重重的积雪坠得竹枝微微向下弯折,却不肯轻易垂倒。
翠色竹叶半掩在白雪之下,绿白交错,部分叶片托着一团团蓬松积雪,偶尔一阵寒风扫过,枝桠轻轻一颤,扑簌簌抖落大片雪沫,碎雪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有些竹叶边缘沾着薄冰,青绿依旧,在满目素白的院落里撞出鲜活的绿意,当真是“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没过多时,师父把玖安吩咐做好的糖葫芦送来了。
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裹着晶莹透亮的冰糖壳插在稻草垛上,在白雪皑皑的庭院里格外惹眼,艳红的果子衬着素白落雪,凭空添了几分热闹喜气。
砂锅里炖着的梨汤咕嘟咕嘟缓缓翻滚,清甜温润的香气慢慢漫溢开来,混着红泥火炉上红薯、栗子烘烤出来的甜香交织在一起,人心也暖烘烘的。
院落里前几日落下的雪,玖安特意没让清扫太多,只留出了几条路,这会两只猫咪正在雪堆里打架呢,梅花脚印了一串又一串。
不远处,两只猫咪正追逐打闹,在积雪的院子里扑腾翻滚,雪地上印下一串串梅花似的爪印。
玖安望着玩得正欢的猫儿,眉毛轻轻一挑,心底也生出几分玩闹的兴致,她转身取来纸笔,低头飞快写好一张字条,折好后喊道,“招财,过来”。
听见呼唤,橘猫招财立刻迈着步子跑过来,连带着来福也紧随其后,两只猫一左一右围到她脚边,争先恐后拿脑袋蹭着她的裤腿,毛茸茸的身子来回摩挲。
玖安拎过一只小巧的布制小背包,把写好的字条妥帖塞进去,又轻轻拍了拍招财圆乎乎的脑袋,“去,把字条送给那两个人”。
招财喵地应了一声,晃了晃尾巴,转身便踏着积雪往外出发,小背包轻轻挂在身上。
一旁的来福却没有动身,仰起脑袋,对着玖安一声声软乎乎地咪咪叫,一个劲往她腿边拱。
招财背上挎着小小的布背包,身手矫健,纵身一跃,轻巧跨过自家院墙。
胡同地面积着薄雪,它踩出一串梅花状的爪印,飞快穿过街巷,跑到另一座四合院高高的灰砖墙前,爪子扣住墙砖缝隙,几下便攀到墙头。
院地里雪被扫的很干净,堆在墙角,它纵身跳进院内,落地时雪花簌簌扬起。
几步奔到屋门前,抬起爪子,一下一下挠着木门门板,“唰唰——唰唰——”
安静的冬日,挠门的声响格外清晰。
屋内暖意融融,黑瞎子倚在门边,正嗑着瓜子,随手把瓜子壳一抛,“呦,来客人了,瞎子我得出去迎一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