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作一圈的道士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前一刻不死不休的厉鬼,为何忽然化作人身跪地求饶。
玄清握剑的手亦是微微一顿。
只有那女鬼知道她在求谁。
只有她,看得见那道立在飘摇风雪中的身影-
杏儿折返木屋,神情怔忪。
木门被推开,江药药看见她失神的面孔,“回来了?”
杏儿在药药身侧坐下来,看她神色自若地给红薯翻面的烧红木棍,皱了皱眉,终于开口:“你早知道姐夫是修道之人?”
烤红薯的甜香渐渐弥散,江药药若无其事答:“他不是修道之人。”
杏儿一愣:“那他怎么会法术?”
江药药动作一停,“这世上不是修道之人才会法术。”
想起方才那一幕,如此本领,确也不像是寻常修道者,杏儿脑中闪过念头,不可思议地试探道:“他是……神官?”
江药药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隐瞒,直言:“是鬼。”
杏儿愣住,随即蓦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矮桌,发出哐当一声。
“什么?!”杏儿声音拔高,又赶紧捂了嘴,震惊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江药药正把红薯从炉灰里挑出来,隔着帕子捏了捏,外皮没焦,内里软软的,这次烤得刚刚好。
她将红薯掰成两半,另一半举到杏儿面前,“烤好了。”
杏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还有心情吃东西?姐夫……他是鬼?你没开玩笑?”
江药药点点头,吹了吹,咬一口红薯,“没开玩笑,你吃不吃?”
杏儿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药药那副温吞啃红薯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回去,接过江药药手里的半块红薯,盯着炉火发愣,“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你为何……”
她想问为何还要同他在一起。可想起他们关系那样好,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又问不出口。
江药药知晓她想说什么,淡声道:“他不一样。”
寻常鬼魂大都三魂七魄不全,行事无逻辑可言,鬼气亦是藏不住的,可药药夫君却不同,他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且周遭也无阴气缭绕。
传闻只有中三境的鬼魂才可化形,收敛气息……
杏儿喃喃:“连我师父都没看出来,他莫非是中三境?”
江药药不答,只道:“他很厉害。”
杏儿望向江药药被炉火映得泛红的平静侧脸,没有恐惧不安,温和又坚定。
杏儿百转千回,沉默片刻,最终只轻叹一声:“可惜……”
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可惜什么,可惜药药姐所嫁非人,又或许,只是可惜她这十几年来被教导的那些道理,那些“鬼必为恶、见鬼当诛”的道理,在此刻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窗外雪渐消,山林静下来。
江药药朝窗外远眺一眼,平静问:“方才外面什么状况?”
杏儿回过神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含糊道:“我方才看见姐夫往山上去了,我当时太惊讶了,就想着先来找你……”
她说着忽然脸色一变,猛地道:“我师父他们在山上结阵,姐夫……是鬼,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江药药想了想,“应该不会。”
那群道士打不过司钦夜,他也不会轻易对他们出手。
杏儿吓一跳,“应该?”她放下烤红薯腾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起身朝门口走两步,又停住,回身将江药药也拽起来,“你同我一起去。”-
红衣女鬼跪伏在雪地上,长发垂落,身上的力量将她寸寸绞紧,她的肩胛骨在咯咯作响,仿佛随时会被碾碎。
道士们看不见黑气从何而来,只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厉鬼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磕头。
“大人……大人饶命。”她的声音发颤,像被掐住喉咙的雀鸟,“我不知何处冒犯大人,求大人开恩……”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