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春看着儿子痛苦到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因为剧痛而痉挛的身体,这个沉默的汉子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土墙簌簌落下灰尘,他的手背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不能像妻子一样守在儿子床边施救,那沉重的无力感和焚心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苏瑶紧紧搂着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只不住打嗝的小月亮,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看着陈旭在剧痛中挣扎,看着阿茹莫婶子一边流泪一边稳准地上药,看着陈长春叔痛苦捶墙的背影,看着这原本清苦却平静的小家,因为突如其来的暴力和伤害而陷入的悲愤与绝望。
小小的陈月终于从巨大的惊骇里勉强回过一丝神来。她死死箍紧苏瑶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怀中,压抑地、细细地抽噎起来。
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哥哥疼……疼……瑶瑶姐,哥哥会不会……会不会死……”
最后一个音节,终于溃不成声,化作一声再也压不住的、惊天动地的嚎啕。
“月亮不哭,哥哥不会有事,阿妈在,阿妈一定能治好哥哥。”苏瑶搂紧小女孩,用自己冰冷的脸颊贴着她泪湿的小脸,低声安慰着,尽管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阿茹莫处理好最严重的肋下伤处,又仔细检查了陈旭身上其他擦伤,一一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痛哭的母亲只是幻觉。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直起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踉跄了一下,被一直守在旁边的苏文远及时扶住。
“阿茹莫,你坐下歇会儿。”苏文远声音沉重。
阿茹莫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稳。她转向苏瑶,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囡囡,过来。到灯下,让婶子给你看看。”
苏瑶摇头:“我没事,都是皮外伤,陈旭他……”
“过来。”阿茹莫打断她,语气加重,“伤口不处理,感染了更麻烦。你想让旭儿担心你?”
苏瑶咬了咬嘴唇,默默走到灯下,坐下。小月亮紧紧跟着她,像只受惊的小兽,拽着她的衣角不放。
阿茹莫拉过苏瑶的手臂,掀开磨破的袖子。手臂上,好几道被荆棘和尖石划出的口子,虽然不深,但皮肉外翻,沾着泥土草屑。
阿茹莫用温水小心清洗,然后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处理膝盖上的伤时,同样细致。
“疼就说。”阿茹莫看她一眼。
苏瑶摇头:“不疼。”
阿茹莫没再说话,只是动作更轻了些。这个平日温婉沉默的少女,此刻表现出来的坚韧,让她心疼又欣慰。
屋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陈旭逐渐平复却依旧粗重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小月亮压抑的抽泣。药香、血腥味和苦涩的眼泪气息混杂在一起。
陈长春终于从墙边转过身,他走到床边,看着儿子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惨白的脸,又看向妻子疲惫却强撑的身影,看向苏瑶手臂膝盖的伤,最后,赤红的眼睛看向苏文远,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文远哥,是谁?”
五个字,沉重如山,蕴含着滔天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
苏文远看着这个像兄弟一样的老实汉子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心头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还未出声。
“是朱彬。”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一惊,齐齐看向床上。
陈旭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却漆黑如墨,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看着父亲,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是朱彬。还有他那几个跟班。在……在朱雪生日宴后的山坳里。”
“朱……彬?”陈长春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再次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虬结。
阿茹莫身体晃了晃,脸色更白了几分。朱彬……副乡长朱建华的儿子。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了然。果然。
小月亮虽然不太明白,但感觉到屋里骤然降低的气压和父亲身上散发的可怕气息,吓得往苏瑶怀里又缩了缩。
苏文远重重叹了口气,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朱雪的邀请,到宴席上的冲突,再到山坳里的围殴。他声音低沉,尽量客观,但其中的愤怒和屈辱,依旧难以掩饰。
陈长春听着,一声不吭,只是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那双盯着火塘余烬的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冷,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直到苏文远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儿子身上的伤,扫过妻子憔悴的脸,扫过女儿惊惧的眼,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好。好得很。”他喃喃道,声音平静得诡异,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破口大骂,只是将那滔天的怒焰,死死压在了那副沉默如山的外表之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一种火山爆发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