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逢人便说上一遍:“我妹妹就说算了啊!放弃了啊!如果我在,我肯定要送番鬼那去!她就不会死!我阿妈身体好得很,其实就是那天晚上一口气没喘过来……如果我在,她肯定能活到80岁啊——”
可事实上,林耀明根本不管他妈妈。
广东家庭父母普遍是跟儿子住在一起的。秦寺羽的外祖父去世时也留了些钱,叫林耀明换大房子把他妈妈接过去。
可林耀明说那个钱丢光了,被什么人给骗走了。说要还债,说家人多,五个人挤两间房,没办法接金芳莲去。
现在倒表演孝顺。
秦寺羽请了几天的事假张罗葬礼,他早已经是家里支柱。
林耀明要一切从简。
而直到这个时候,秦寺羽才知道舅舅跟外边人讲的屁话。
对于“从简”,秦寺羽拒绝了他。
华人总归是要“体面”的,他不想让林香美再更加责怪自己了。
何况唐人街的这些老人,操劳一生,到了头,只想显示自己一生顺利、美满、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林耀明便瞪着眼睛:“那你们家出这个钱哦!你们家想要办的!”
“那你别来。”秦寺羽烦死他了,“我们家办,你滚远点。”
林耀明:“……”
最后竟然是林素玉瞧不过,从为大二攒的钱里拿了一些给秦寺羽,在电话里对秦寺羽小声儿地说:“灵堂、法事、棺材、安葬……我已经让林耀明掏了一半。至于别的……我这边掏吧。”
上大学了,就可以打各种工、做更多事了。但私立大学学费昂贵,目前来看,大一攒够大二上学期的学费,并在冬天前攒够大二下学期的学费,是可以的。至于大三……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于秦寺羽家这边,秦寺羽也叫秦三福拿了一些,他自己补剩下的。
摆了灵堂也守了灵堂,做了法事,吃了丧宴。
法事好像大杂烩,佛教、道教、基督……又念经又烧符又唱歌的,丧葬公司倒很周全。
林耀明还是过来了,可在丧宴上又表演孝顺:“哎,如果我在,我肯定要送番鬼那去——”
秦寺羽走出来,一杯黄酒泼上他脸,眼神很凉:“能闭嘴吗?林耀明。你根本不在。凌晨三点出的事,你这儿子过去十年这个时间都没在过,你现在装?是我阿妈照顾阿婆,半夜也要经常起来,接她尿、喂她水,你都在睡觉。但凡你能掏一半生活费呢?甚至,但凡你别扣下阿公留下的钱呢?那天夜里也不会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阿婆是被害的,就是被你!”
满屋寂静。
那黄酒滴滴答答顺着头脸淌下来,其中一些顺着鼻翼的纹沟流到嘴角,再落下来。林耀明没想到妹妹的独生儿子长成这样了,浑身都是刺鼻酒气,像个酒桶,衣服裤子全都弄湿了,瞪着眼睛看他。
秦寺羽面色青白,搭下眼睛看林耀明,高挑俊美的样子:“林耀明,再泼脏水,我就真的揍死你。”
林耀明:“……”
他之前在外面时,还经常说秦寺羽之所以能上伯克利,其实也多亏他当年给秦寺羽讲的道理。
林耀明掀起衣摆想要擦脸,秦寺羽“砰”地一声把那酒杯撂在桌上,觑他一眼,招呼客人去了。
这家不是林耀明当了。
吃完丧宴,秦寺羽暼过目光,就见林耀明把每一桌剩的酒都混在一起,拎走了。
他翻出一个大白眼。
抬棺的人来敲门了。时辰已到,需要出发。
家里的人穿着白衣跟在后头,走到同乡会。
自然没钱买墓地,也不打算买墓地。
因为阿婆想回中国。
她在旧金山很多年了,但一直想回故土。
可回去一趟是大工程,来回船票价格高昂,身份同样是大问题,人们普遍非常害怕入境时的问询盘查……她常常说:“五年之内,五年之内我一定要回去一趟,什么都不管了!”
然而一直到了最后,她也没再踏上过故土。
前几年她听说华埠来了一个她的同乡在做生意,因此,即使已经75岁了,她还是叫林香美搀扶着她去了一趟那个店铺,想认老乡,可她老乡根本就没搭理她,忙于生意,她呆呆地坐了好久,终于站起来,回家了。
所以至少,秦寺羽想:她的骨殖要回中国。
流程全都结束以后林香美已哭到脱力,家里的人回到灵堂——其实就是秦寺羽家,林耀明亦步亦趋地跟进房间,对林香美说:“妈之前说她有两个金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