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寺羽说:“连我好像都向往起来了。”
“Mr。,”Rosa说,“我卖给店里换钱的画,全都不是我最喜欢的。她也是。我以为这次我们不会回船上了,就带过来了。你想看看吗?”
“可以吗?”秦寺羽问,“我很想看。另外,叫我Sean就好。”
Rosa便回去拿,进病房时她又一次望向Mary,眼神温柔。
几幅画作被拿出来。
秦寺羽看一眼就被生命力震撼到了。
日出、飞鸟、海豚、那样自由。
天空宽广,大海也宽广,她的画里唯独唯独,没有陆地。
Rosa说:“Sean,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喂了海鸟,海鸟就会跟我们的船,跟出很远,想要吃的。”
秦寺羽说:“我不知道。”
Rosa:“我也这样猜。我们还早发现啊,海豚是会偷懒的。它们会成群地出现在我们船只的下方,利用船只破开的浪继续前行,搭顺风车。有的时候啊,可能是为表达感谢吧,搭完了车,它们会跃出海面表演一下,再离开我们。还有些海域是有大量发光水藻的,好漂亮。夜晚来临,当我们的船划开水面、溅起水花时,水花好像都发着光,炸开来,像烟花,而我们船尾走过的轨迹呢,就会像银河。”
在她口中,大海那样美。
秦寺羽明白她们对大海的眷恋了。
同时,他也明白Mary为什么这个年纪就得“坏病”了。
整整十年在船上。
每次补给她们必然是挑那些防腐更好、保存更久的食物,比如大量腌制食物,那些都是致癌的。
Rosa说:“大海一望无际。整个世界直接只有天空与海洋,孤独、宁静。在星光、甚至太阳下,我们都能尽情地拥抱、接吻,也能尽情地交缠、做爱。我画画,画了好多Mary,而她非常喜欢替我拿出颜料、铺好画纸……有时我还教她一些。她同样也喜欢画我,现在已经像模像样了。当然,她也教过我好多的钩织、刺绣。好笑吗,她会复杂的钩织刺绣,上流社会教给她的,但却不会简单的缝缝补补,要靠我。我们一起处理食物。有的时候处理一阵,就突然间起开一个水果罐头,一边收拾一边吃,很甜。我们的话说不完,别看我们都忽略岸上的所有人和所有事,那也说不完。我们比谁那天钓的海鱼大,也比谁那天认的星星多,好轻松,不需要担心任何东西。或者说,对于我们,要担心的,比如天气,比起分开,都没什么大不了。”
秦寺羽都有一点点恍惚了。
“你知道吗?Sean,我们都是不害怕死的。”Rosa说,“我们有过好几次危险的经历。有次我们遇上台风,船马上就要翻掉了……可大海非常喜欢我们,我们45度顶浪前行,最后成功逃出台风中心……还有一次啊,台风太大了,我们只能抛下锚稳定船身,顺风漂航,竟也没出什么事情。哦,另外一次遇到大雾……我们一直敲击铁块发出声音,最后还真的没被任何船只撞到过!当时Mary快乐极了,说‘大海果然喜欢我们!’”
秦寺羽:“……”
“所以,”Rosa转过来,面对秦寺羽,绝望地问他,“你能想办法说服Mary放弃大海、回来陆地吗?”
…………
秦寺羽没办法。
他很少有这种无力。他总是能想到办法,可这一次他真的无力。
他只能劝说Mary先在医院再留一阵子,至少等手术后的身体恢复完全再想别的事,穿孔之后活到现在是Sterling医生的骄傲,不要功亏一篑。
Mary也同意了。
可秦寺羽知道Mary始终都是打算走的。
Sterling医生和其他医生前前后后劝过几次,都没有用,Mary从来没松过口,且每次都会情绪崩溃。
秦寺羽知道Mary一定会把“住院”拒绝到底。
果然,两星期后的一天,当秦寺羽再一次去看她们时,隔着老远,便又听到Mary的声音。
一个医生走出来,他刚才又劝了她们,而等那医生走开以后,房间再次剩两个人时,Mary又一次说:“求求你!求求你!Rosa!你是唯一真爱我的人,请让我以自由的姿态去走向死亡,请让我死的那刻仍然能爱得热烈,请让我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里,能轻松地拥抱、接吻,享受爱,给予爱。Rosa,我好害怕这里,我好害怕岸上,在这里我的时间和我的生命都毫无意义。求求你,求求你,Rosa。”
Rosa哀伤地抱着她,把她的头揽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Mary凌乱的亚麻头发,半晌终于哽咽说:“好。”
Mary的眼睛放出光彩,Rosa抱紧了她,轻轻亲吻她的头发:“Mary,等你可以正常驾船了,我们就走。”
秦寺羽静静地站在门外,知道她们已做出选择。
像他们这样的人,爱与生命,是否永远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呢?
Mary与Rosa,自己与Kingsy。
…………
Mary正式出院那天秦寺羽去送了她们,将两个人一路送到码头。
秦寺羽送了一件她们一定需要的礼物,他在唐人街的黑市上买了吗啡和鸦片酊。
她们已经出海十年,自然是搞不着这些东西的,可唐人街禁毒以后瘾君子们并未消失,有门路的依然能从私人药铺悄悄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