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很累——不是那种走了很长的路的累,而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烂,烂了很久的累。
看见小鹿,他先楞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弩,
“你不害怕我?”他问,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门铰,听上去还带着几分戏谑的轻浮。
小鹿歪着脑袋看他,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泥土,铁锈,干涸的血,还有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味道像是恐惧,不是对外面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
“你在怕什么呀?”小鹿问。
猎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生病了?”
“或许吧。”猎人说,他想把弩弦系上,但手指抖的太厉害,草绳从指尖滑落,他试了第二次,又滑落了,第三次的时候,他忽然把弩往地上一扔,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他在发抖,不是手了,是整个身体。小鹿走过去,在他身边趴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温暖的身体靠过去,让自己的体温传给猎人。
过了很久,猎人的颤抖停下来。他侧过头,用一种很困惑的目光看小鹿。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你甚至不认识我。”
小鹿想了想,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海面上行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挡住山谷里沸腾的水,有些事情不需要原因,只需要你去做。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有个人对你好。”她说。
那天晚上,猎人靠在小鹿身边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脸上那些紧绷的线条终于松下来,他的眉头不再紧皱,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小鹿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当猎人靠在她身边时,那个从百合山谷就一直跟着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不是消失,只是变轻了,像是有人把一扇一直敞开的窗户关上一点点,让外面的风不那么直接地灌进来。
这样就足够了。
“原来这样也可以啊。”小鹿轻声说。她立刻做出了决定——她想在这片枫树林里多待一段时间。
……
……
小鹿问过猎人的名字,猎人却并没有回答。只是告诉小鹿,他的名字是一把四弦琴。
四弦琴,小鹿觉得这个名字有趣极了。和风吹过枫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很相配。
猎人不太会说话——不是不能说,而是不习惯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只有小鹿主动问他问题时,才会简单地回答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