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没有什么情绪,不害怕,也不紧张,她能看到它发生,却感受不到它落在自己身上。
下半身什么知觉都没有。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白光看了一会儿,亮德刺眼,看着看着就有些发晕。她又移开目光,看了一眼头顶吊着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顺着管子流进她手背上的针头里,像计时似的。
手术结束后她被推回病房,麻醉还没完全退,腿依然是木的,意识完全清醒。
护士过来查看情况,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又叮嘱了一句“术后六小时内不要吃东西喝水”,她点了点头说好。
程域怕施重重醒来饿,专门出去买了写东西,拎着进来,塑料袋里装着矿泉水、一盒粥、还有一袋切好的水果,他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先落在那条裹着纱布的腿上停了一下,才移到施重重手术过后苍白的脸上。
他眼神停了停,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很瘦,穿着一件单薄的风衣,肩膀窄窄的,锁骨在领口处微微凸起,正握着施重重的手腕,听到动静也回头看他。
程域目光后知后觉地扫过去,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那极为相似的眉眼,立刻让他猜到了她是谁,他轻声叫了一句:“阿姨好。”
凌兰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安静地停了一会儿,点点头。
程域走到病床另一侧,又看向施重重:“重重,你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施重重靠着枕头,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也有些干,声音带着术后那种微微的虚浮感,但还是平静的:“还好。”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程域你也做个检查吧。”
程域愣了一下:“我不用。”
施重重抬眼看向程域爸爸妈妈:“给程域做个检查吧,怕有什么后遗症。他当时也摔了一下,万一内脏有什么问题现在看不出来。”
程域眼眶竟又是微微一热,没让人看出来。
程域爸爸原本正站在窗边跟施明华低声说话,听到这话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又变成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会有的那种复杂的柔和。
程域妈妈感动道:“好。好孩子。”
施重重开口:“你们回去吧,我手术已经做完了,没事的。”
晚上九点多了,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浅浅的倦色。程域爷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向来每天晚上九点多就要入睡。
程域爸爸刚赶过来不久,外套还没脱,施明华站在床头另一侧,一下一下摸着施重重的额头,开口说:“是啊,你们先回去吧,重重这边有我们照顾就行。”
程域妈妈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旁边已经明显露出疲态的程域爷爷,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先回去。程域你也走吧,让重重好好休息。”
程域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动。他直勾勾地盯着施重重的脸,目光落在她那副比平时苍白许多的唇色上:“我明天再来看你。”
施重重靠着枕头,声音淡淡的:“不用,你明天还要上课。”
“请假就是了。”
“不用请假。我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程域还想说什么,程域妈妈在门口又催了一声:“程域,走吧。”
程域这才又看了施重重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凌兰,凌兰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们任何人,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侧着身,一只手轻轻搭在施重重的手腕上。
程域收回目光,转身跟着父母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比病房里亮一些,程域爷爷走在他前面,步子慢,护工阿姨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小心地提醒他“注意脚下”。
程域爸爸和程域妈妈并排走在前面。
程域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病房门,直到程域妈妈又回头催了一声“程域”,他才转过身,迈进电梯。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程域爸爸开着车,车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