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过头,脸颊漫出来的红连脖子都盖住了。
夜深了。火堆渐渐小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在风里明明灭灭。月光从屋顶的破洞落下来,干草堆上多了三片银白。
黄蓉翻动炭火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快要熄灭的火。安静了很久。
“知薇。”
“嗯?”
黄蓉没有立刻说下去。她伸出手,拨了拨炭火,露出底下一点微光。
“我娘死的时候,我刚出生。她是为了生我而死的。”
林知薇看着她的背影。
"我爹从来没怪过我——但他从来不提我娘。他把她留在岛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教我读书、教我武功、教我做饭。"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他不知道怎么抱我。我也学会了不需要人抱。”
火苗跳了一下,照出她侧脸上一个很淡的笑。
“桃花岛很大,海风很咸。我从小身边只有哑仆。没人跟我说话,没人告诉我’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
她停了停。
“所以我学会了笑。笑得最甜,学得最快,表现得最不需要人担心——因为我怕有一天我不再有用,就会被丢下。”
林知薇的手攥紧了那张画。
黄蓉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火光映在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刚才那句——不是哄你的。"她的声音轻下来,“是我第一次不用笑,也不怕。”
沉默了很久。庙里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黄蓉的目光变了。从柔软变成某种更深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可是你——"她的声音轻下来,“你不一样。”
林知薇看着她。
“我笑,是因为不敢不笑。你呢?你不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算数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记笔记的时候在想什么?”
黄蓉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张画。
“你什么都算,什么都记。但你算的时候,眼睛看的是纸,不是人。你记的时候,手在写,人站得远远的。就像——”
她想了想。
“就像看戏。你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招式、破绽、下一步往哪走,你全算得出来。但你从来不上去。”
林知薇的手指攥紧了。
“你有秘密,知薇。你把自己藏在公式后面,藏在那个本子后面——好像只要一直在算,就不用真的站进来。”
黄蓉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走什么。
“可你今天画了我。那不是公式。那是你第一次没站在外面看。”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你在怕什么?”
林知薇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第十七版,笑着的黄蓉。
火堆最后一块炭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碎成两半。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的声音很低,像在对火焰说话,“那个世界没有武功,没有内力,没有人会飞檐走壁。但有力学,有物理,有数学——几千年的知识积累。”
她停了停。
"我死在那里。醒在这里。带着那个世界的记忆,在这个世界的身体里,像一个无根的浮萍。"
庙里安静了很久。
黄蓉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惊恐,不是困惑,而是在飞速地、认真地消化这段话。像她在解一道从没见过的题——不慌,先把已知条件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