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她推开房门。
楼下客厅的喧嚣声浪般涌上来。
水晶吊灯璀璨得刺眼。
每一颗水晶都在疯狂折射灯光,将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晃动的、衣着光鲜的人影。名酒柜里陈列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洋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昂贵的光泽。
她的闺蜜刘蕾早就到了,穿着件崭新的桃红色羽绒服,正局促地站在酒柜前,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看见朱雪下楼,刘蕾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着过来:“小雪!你这裙子……天啊!也太好看了吧!”她的惊叹是真实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甚至有点敬畏,“这得多少钱啊?”
“还行吧,我爸买的。”朱雪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有点僵。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紧闭的别墅大门。
厚重的实木门,漆成暗红色,上面贴着崭新的、笔力遒劲的彝文“??”——吉祥如意。
门外是什么?
是冬日清冷的风,是蜿蜒下山的灰白水泥路,是山脚下那片她既熟悉又刻意疏远的、灰扑扑的寨子。
还有……他。
他会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只小爪子,在她心尖上挠,挠得她坐立难安。
她亲口邀请的,在篮球场边,众目睽睽之下。他当时点了头,虽然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可那是陈旭啊。
那个在球场上像狼一样凶狠,在场下却沉默得像块山石的陈旭。
他的点头,能有几分真心?还是仅仅出于礼貌,或者,是看在她父亲是副乡长的面子上?
还有苏瑶。
想到这个名字,朱雪修剪精致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她凭什么?一个从城里来到山沟沟里的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整天跟在陈旭后面,装什么勤奋好学、清高自许的模样?
她也配来这样的场合?也配站在陈旭身边?
心脏在胸腔里胡乱撞击,咚咚作响,沉闷得如同在擂一面破损的旧鼓。
脚下那双崭新的小羊皮鞋,细高的鞋跟敲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每一步都像踏在脆薄的浮冰上,虚浮不定,仿佛随时会碎裂。
“小雪,你看这个!”刘蕾又凑过来,指着酒柜里一瓶造型奇特的酒,小声惊呼。
朱雪勉强笑笑,目光却像被胶水粘在了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慢得让人心焦。
客厅里,父亲朱建华正陪着几位乡里的干部和他们的家属说话。
他穿着熨帖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稳的笑容,谈论着“乡里未来的发展规划”、“青松初中的教育投入”,偶尔提到“陈旭那孩子,确实是颗好苗子,打球学习都不错”,语气里带着长辈的赞许和一种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考量。
母亲则穿梭在女客之间,笑容温婉,手腕上那只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正拉着一位乡妇联主任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引来对方一阵压低的笑声。
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声音嗡嗡地汇成一片温暖的、虚假的河流。
朱雪觉得自己像河里的一根水草,被裹挟着,漂着,根却扎不进这富丽堂皇的河床。
终于——
“叮咚。”
门铃响了。
清脆,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朱雪几乎是弹起来的。
脸上瞬间堆起的笑容,灿烂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比头顶那盏水晶灯还要晃眼。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指尖都在发烫。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为我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战栗起来,混合着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得意。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提起裙角跑向大门的样子,有点过于急切,失了平时刻意维持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