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什么算长大,其实她没有仔细想过。
她十五六岁能自己独立完成十天九夜的独自远行的时候,她曾觉得自己长大了。
旅途中她遭遇很多事,比如包被抢、定好的酒店临时被取消,被陌生人围堵索要财物,被热情的路人搭讪但却被骗入小黑屋强制消费,生病无人照看独自在输液大厅坐着不敢合眼……诸多细碎的小事如同连绵的雨滴砸下来,细密不显,但也疼痛难忍,但她都自己解决了,人生第一次报警,和陌生人对骂,跟无良商家据理力争,拖着沉重的身躯辗转在医院各个窗口,手机被抢,因为口袋里没有一毛现金主动问路人寻求帮助获得两个白眼之后,遇到一位好心的阿姨。
那时她觉得自己长大了。
哥哥说,长大后一切都会好的。
她一度深信不疑。
尽管旅途并不愉快,但她像是完成了一次取经之路,在经历重重磨难之后,以为自己获得了无上大道。
因为那一段路程没有别人,她一手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也以为自己能够慢慢掌控一切。
可回到那座宅院,她拒绝因为私自失联远行被罚跪佛堂的时候,是负责照看她并为她打掩护的保姆阿姨代替她受了过。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身材微胖,脸上没有很多笑,总是规规矩矩的。
家里佣人都不大把赵魏晴当回事,甚至以苛待她为荣,向赵政安表忠心,那个阿姨对她也没有多好,大约只是尽心尽责罢了,但于她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品质,所以想要人打掩护的时候下意识就找到她,而她也的确生出恻隐之心帮助了她。
她直接被解雇了,赵政安甚至给她安上戕害雇主子女的名头,传出去,她在这一行,估摸着是混不下去了。
赵政安告诉她:“她失业是因为你的任性,你继续不听话,你身边每个人都会因为你而倒霉。”
她妥协了,但阿姨没能恢复工作,赵政安只是答应由起诉转为和平解雇。
十八岁成年了,法律给予她成年人的定义,她可以不依托监护人做很多决定,不再受制受困。
但依旧是笼中鸟,她其实第一志愿并不是医学,赵政安不允许她出国,怕她脱离掌控,不许她学金融管理经济类的,防止她对家产有所觊觎,给她谋划的未来是学文史哲,成为一个体面但不金贵的花瓶。
学医是她能为自己争取的上限。
那时她以为等毕业了,就没有什么能掣肘她了。
她会有自己的事业,可以自己赚钱,可以独立完成大部分事,可以慢慢和赵家做切割。
可其实一步一步自以为是的争取,不过是在逐步认可他的强权和统治,每每获得一些东西就会递上新的把柄,以至于最后还是自食恶果地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被推上婚姻的断头台。
在她自己都要放弃自己的时候,是陆寻知把她拉了回来。
他把她当小孩儿养护,以至于她逐渐忘记长大这种概念。
好像不长大也没有关系,好像长大还遥遥无期。
以前他说婚姻持续到毕业。
那时觉得毕业遥遥无期。
一转眼她毕业了,她早就忘记当初叩开他门时是如何的绝望和孤注一掷,所以听到他问婚礼,她愣住了。
像是从云上被拉下来,脚踩到了实地。然后惊觉,哦,已经毕业了。
过了好久,她大脑才开始运转:“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那现在想。”他温声鼓励,“婚礼是一定要办的,我们家很少有领证完迟迟不办婚礼的,不合规矩。”
赵魏晴便开始构想,但目光呆滞,显然大脑空空。
于是陆寻知主动问:“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以前给她看过画册,问她中意哪种,她总是随手指,于是他给她看更多案例,有时中式,有时西式,但最多还是西式,她喜欢婚纱、洁白,梁园那座中式庭院带给她太多压抑,她本能抗拒中式里某些场景。
可惜给她看了那么多,她只当是日常玩闹,从没怀疑过是在为婚礼做准备。所以当时一度觉得,她其实并没有结婚的概念。
果不其然,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说:“西式吧。”
“那喜欢什么样的主题?草地、庄园、教堂,或者海边、海上?”
他按照已有的策划一项一项问,遇到她答不上来的就直接给选项,不出意料,和他现有的准备契合度百分之八十。
她早就给了答案,只是她一直没意识到。
她依旧毫无察觉,只觉得对婚礼的构思越来越清晰,原本空白的大脑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画面,于是她话慢慢多起来,开始天马行空侃侃而谈。
她希望在一个开满蔷薇花的庄园,庄园里有大片的草地,可以布置婚礼现场,陆家家族庞大,要请很多人,所以场地一定要很大。
她不希望赵家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