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其他大部分医院一样,迈蒙尼德医院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营业,并不会将病人拒之门外。然而轮到没病没痛、只是想探视警官的两位调查员,院方自然横眉冷对了起来;幸好史蒂夫·罗杰斯的脸实在很有说服力,这才给他们争取到了十分钟探视时间。
“你觉得十分钟够用吗?”艾德里安边走边问,“目前看来,他是唯一一个和‘郊狼’接触过的。”
“不一定。”史蒂夫说,“我们只能想办法合理利用每一分钟。”
走廊熙熙攘攘,弥漫着消毒水味和病痛的呻吟。着白蓝衣的医护人员在生与死的界限两边匆匆往返,紧张的咄咄脚步声追逐着病床轮子滑动的声音;这熟悉的场景让艾德里安有点儿微妙的不适,尤其是当他和史蒂夫穿梭在走廊上,偶然听到路过的病房里传来喊叫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往敞开的病房里瞟了一眼。保安正抓住差点儿逃脱的病人,要把他绑到床上;一片混乱中,护士快准狠地往病人脖子上扎了一针,那体格健壮的家伙立刻两眼一翻,像一块软肉一样倒了下去。
史蒂夫也往里看了一眼,“那一定是镇定剂。”
艾德里安没回答。史蒂夫多看了他一眼,注意到艾德里安看起来有点儿紧绷。正在这时,料理完了病人的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到杵在门口的两位,“你们是病人家属?还是朋友?”
艾德里安掏出神盾局徽章给她看了一眼,“我能问问那是谁吗?”
“哦,警探们。”也许是误认了徽章,护士的两边肩膀很快放松地垂了下去。但她打量着两位调查员的神色显然很是疲惫,“抱歉让你们看到刚才那一幕。他是今早纽约警局送来的几个警官之一,已经比上午好多了。不过如果你们想问他问题,恐怕得等到明天再来了。”
“他现在怎么样?”史蒂夫也问。
“这个吗,”护士往里看了一眼,刚才还挣扎着想逃出去的病人此时睡得安详如婴儿,“你们都看到了。大体上来说,他现在已经能分清楚现实和幻想的区别了。不过那恐怖的幻觉大概会再跟随他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他仍然有可能表现出攻击逃跑等行为,甚至认不出自己的家人。”
艾德里安和史蒂夫一时沉默。护士看他们没有继续问问题的打算,很快点点头,“失陪。”
“…现在我们得祈祷,”史蒂夫过了一会儿说,“待会儿我们过去探望他的时候,爱伦警官能至少保持十分钟的清醒了。”
“而且在我们得询问他的恐惧源的情况下。”艾德里安看着病房内,“是啊,我们真的得祈祷了。”
史蒂夫双手插在口袋里,也注视了一会儿病房里沉睡的病人。
“纽约警局的福利待遇还不错,”他说,“医疗保险能涵盖他这段时间的支出。对了,我听说他们的退休金也不错。”
“什么?”艾德里安笑了,“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在他看向史蒂夫的时候,美国队长也转向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走廊里,史蒂夫耸了耸肩,“我以为你在担忧他。不是吗?”
在“美国队长”这个头衔之下,史蒂夫·罗杰斯本人的观察和社交能力显然堪称登峰造极。艾德里安不自觉地凝视着他的蓝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调查员本人的童年回忆闪回在他面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父母牵着他的手逛美国队长博物馆,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像高大的树林一样密集,在温柔的导览声音里哗哗摇动,来去匆匆。
在他低矮的视角里,有明亮温暖的灯光投在高大的美国队长画面上。
‘……让他成为了美国队长,’回忆里早已模糊的嗓音娓娓道来,‘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至于若干年后的现在,好人本人当然不知道艾德里安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打断艾德里安的出神,只是歪了歪头,冲他轻轻地微笑了一下。于是,那层稀薄的童年回忆水流一般地褪去了,艾德里安回过神来,看到眼前只剩下一片医院消毒水的白色。
“是啊。”他还记得刚才的话题,心不在焉地冲史蒂夫笑了一下,两边肩膀并脚尖的朝向又重新转回了病房里,“我已经见过太多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不会意识到他们生活中的阴影,有些人能在见识过它们之后幸运地生还,而有些人……”
那层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
“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艾德里安宁静地说。
史蒂夫看着他,“你打过仗?”
“没有,”艾德里安否认,“不完全是。”他扭头冲史蒂夫笑了笑,接着就拔脚离开,重新向他们的既定目标斯科特·爱伦警官的病房走去,“现在让我们回到正事上吧,队长。还有个目击证人等着我们去探视呢。不过友情提醒,现在退出调查还来得及;因为一旦你真的见识过了那些……”
在医院走廊生与死之间的喧嚣背景音里,艾德里安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气,“…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穿过走廊,爱伦警官的病房已经近在眼前。在那扇薄薄的门前,调查员和美国队长停下了脚步,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脸上挂着不动如山的微笑,一个嘴唇平展,神情真正的不动如山。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史蒂夫说。
艾德里安挑起眉毛,“什么?”
“我能这么做一整天。”史蒂夫说完,转头就敲响了房门,“爱伦警官?我们是史蒂夫·罗杰斯和艾德里安·埃利斯调查员。如果你现在有空,我们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