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林野回应,一旁衙役指了指那堆账册:“陆大人吩咐了,林大人先把去年的旧账整理下,抄一份副本出来,也算熟悉衙门的规矩。”说罢,衙役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冯镇姝走到林野身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手里。
林野低头一看,信封上赫然写着“杨荣”两个字。
冯镇姝看着林野,眼底满是笑意:“喏,这是给你的好东西。接下来,你可得好好干啊。”
说完,她转过身往外走,还摆了摆手:“你先在这儿熟悉吧,我还有事先走了,回见!”
林野站在这间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账房里,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冯镇姝消失的方向。这冯姑娘,来的时候风风火火,走的时候干脆利落。不是说好了是她的后台吗?后台还能跑这么快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纸笺扫了一眼。
杨荣——世袭京城卫指挥,顶级官宦豪强。这人简直是个活阎王,不仅私蓄亡命之徒、暗中走私私盐,还背着好几条人命,甚至干过把活人钉进棺材活埋的狠事。地方官全被他拿银子砸服了,根本没人敢管。
林野收好信,拉过木凳坐下,耐着性子分拣起杂乱的账册。只翻了几页,她便看穿了陆道淳的意图:用干杂活的方式将她边缘化。既不得罪将军府,又能让她知难而退,这手段,确实挑不出毛病。
她在账房里坐了许久,日头挪到中天的时候,里头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林野刚把第五本账册合上,门被叩了两下,阿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透着点意外:“姑爷,小姐来了。”
林野微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她一把放下账本起身推门,快步往外走去。连步子都透着掩不住的欢喜,直到衙门门口才刹住脚步。
她将沈舒晚拉到树荫下,眉头微拧:“大热天的挺着肚子乱跑,万一磕碰了怎么办?”说罢又瞪向春桃,“你也不拦着点?”
春桃站在后面,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早拦八百回了,小姐不听阿!她今天终于知道窦娥是怎么死的了。
沈舒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目光平静又温柔:“是我在家坐不住,专程来看看你。吃过了?”
林野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还没,衙门里没管饭吗……”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侧头看了春桃一眼,言简意赅地吩咐道:“食盒提进去吧。”
林野向前一步,牵起沈舒晚的手往里走。
衙门里的差役见了,极有眼力见儿地纷纷往两边让了让,进了官厅,她环顾了一圈,挑了角落靠窗那张最安静的桌子。她先拉开椅子,扶着沈舒晚稳稳坐下,这才拖过另一把椅子紧挨着她放在旁边。
等两人都坐好了,林野才掀开食盒的盖子。
厅另一端,陆道淳那边议完了事,主事们陆续退了出去。他面前的桌面空了下来,端茶喝了一口。茶盏还没放下,一道温软的嗓音便如微风般轻轻拂过:“老爷,该用饭了。”
林野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偏头看去。
官厅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妇人,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稳稳端着一只红漆托盘。妇人轻步走到陆道淳桌边站定,将托盘缓缓举至眉眼齐平的高度,微微欠身,声音放得轻柔:“老爷慢用。”
陆道淳神色温和,伸手接过碗筷,语气平缓:“夫人有心了,辛苦你端过来,先下去歇着吧。”
“是。”妇人恭顺地应了一声。她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安静地退后半步,垂着手目光盯着地面的青砖缝,像一尊挑不出半点错处的泥塑。
林野手里的筷子卡在半空,真的是被这阵仗震惊一百年。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呵呵???!
这可真是古往今来最恶毒的赞美,把妻子对丈夫的卑微伺候,包装成夫妻和睦的千古佳话。它只考核女人的服从度,却从不要求丈夫对等俯身。谁又见过丈夫给妻子端茶倒水、举案齐眉的?
这哪是恩爱?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服从性测试,赢了面子,却把女人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看傻了?”
沈舒晚见她神游天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声音压低:“看来我得喂你才行。怎么,林行首?是觉得我不够有规矩,比不上陆夫人那样贤良淑德,才让你一直盯着人家看?”
林野心头一跳,连忙收回视线。她目光落回沈舒晚脸上,眼里带着笑意:“你这话说的,我哪敢盯着看?我那是被吓到了。”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贤良淑德?不过是拿规矩困自己罢了。还是晚儿清醒,没被世俗规训成提线木偶。”
话音一转,她看着沈舒晚,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坐着陪我说话,好看,也不折腾自己。”
沈舒晚会心一笑,低声嗔怪:“快吃吧,在外头多注意言行举止。”
“嗯。”林野应了一声,三两口把饭扒拉完,麻溜地把碗筷收拾好。一旁的春桃刚伸出手,愣是连个边儿都没摸到。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勤快的模样,温声嘱咐道:“衙门里的事儿多,别太辛苦,仔细累着身子。”
林野笑着应下,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别担心我,你才是最重要的,快回去休息吧。”
说罢,她把沈舒晚护送上马车,一路目送车走远。
林野刚转身回到衙门,还想眯一会午觉呢,一名穿着劲装的女侍卫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账房门口,抱拳说道:“林大人,长公主殿下召您即刻过府。”
果然,这衙门里的安稳觉,从来就不是她能肖想的。她敛下眸中的无奈,默默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女侍卫上了马车,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