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邝的底细他并未深查,凭着最初的推断,只知他自江湖中来,后来因怀疑他与原予骞或许有牵连,便处处试探,处处提防。
可事到如今,即便他与原予骞关系匪浅,这份为民请命的肝胆,是如何也磨灭不了的。
褚炀沉默着点了点头,示意屈邝坐下,厅内一时寂静下来。两人相视一眼,皆藏着复杂难言的苦衷,而后垂眸望地,思绪纷飞。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章浩闽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善风堂疾步赶来。
刚入厅内,他便收起倦意,扯着嘴角弯身一揖:“夜半更深,大人竟屈尊来下官这寒舍,招待不周……”
话没说完,便被褚炀一把扶住:“章大人礼法周全,是墨阳官员的表率。只是眼下事态紧急,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章浩闽讪讪笑着坐下:“多谢大人体恤。”
“温长靖醒了?”褚炀直奔主题,“可曾问他嵇林山道的事?”
章浩闽神色一凛,刚要起身,见褚炀不耐的目光瞥过来,只好又坐了回去。
“长靖晚间方才初醒,便求医馆的人前去府衙寻下官,待下官赶去之时,他正在换药,趁着清醒之际,他说他在嵇林山道的一条栈道下发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垭口,也就是程延生他们发现的那处。”
“他在山道丛林里候了几个时辰,确认并无异常,就趁着夜色只身穿过垭口进山。山中有片瘴气所笼罩的密林,时间久了,脸上蒙着的面巾便被那瘴气所侵蚀,让他意识难以清醒,后来不知走到了何处,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座吊桥,想要仔细辨认时,却突然被人打晕,再醒来时,便已经身处在山洞之中。”
“山洞中都是劳作的失踪男子,他偷偷打听,得知他们大部分都是被人诓骗,说是有打铁的营生便一齐来此,却不曾想竟是给人做兵器,还有私铸白银。”
听到此,褚炀与屈邝的目光齐齐看来,章浩闽随之会意:“大人进山后也发现了此事?”
褚炀没接话,只示意章浩闽继续往下说。
章浩闽又继续道:“那些失踪的男子在山中没有人身自由,但凡逃跑便是遭一顿毒打,要是屡教不改,便断手断脚,将其送去炼药,若是死了则丢入天坑,任其腐烂。”
“长靖还说里面的溶洞近十个,每一处洞穴都有士兵把守,那士兵不但带着面具,就连身上的甲胄也不似咱们寻常官服的郡卫服制,倒像是。。。。”章浩闽看了眼褚炀,低声道,“像是打仗时才有的装备。后来,他无意间得知这山中最高首领姓舒,便想着逃出来,赶回墨阳上报于下官,谁知。。。。”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褚炀忽然问道,“本官发现他时,他就这么躺在嵇林山道上,光天化日之下,山中守卫岂会不知?”
章浩闽道:“这就是最怪异的地方,长靖逃了数次,最后被拖去炼药的地方,被那贼人断手剜眼,当他再次有意识时,说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布袋里,耳边隐约有人在说话,在此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意识了。”
说完,章浩闽用袖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倏地起身,语气肃然高亢:“大人!此案牵连甚广,幕后之人拐带人口,私铸白银,私造兵器,豢养私兵,且以活人炼药,残害无辜,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还请大人为墨阳百姓将这山中毒瘤连根拔起,斩草除根呐!”
褚炀见章浩闽如此激昂,再次示意他坐下:“本官与屈大人进山后,分两路探查,一座天坑满是残骸的尸窟,另一座天坑,便是温长靖所说的溶洞,但我们走的小道并非是去溶洞的正道,只能看见部分形貌,所以需要安排一人深入山中巢穴,与我们里应外合,届时本官会率领黑骑卫进山一同围剿。”
“现下两位大人先好好歇息,待天亮之后,我们再来从长计议。屈大人离约定之期还有四日时间,在这期间,需要做好一切准备。”
说完,褚炀起身要走。章浩闽连忙出门相送,褚炀无奈止住他,拍了拍他肩头:“章大人的心意本官领了,早些歇着吧。”
章浩闽和屈邝立在厅前,看着高空之上,月色分外明亮,像一层薄纱铺在褚炀肩背上,随着他脚步轻轻晃动。渐渐地,章浩闽心里竟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欣喜。
夜里,褚炀没有回停云斋,他先出城找了荆方,交给他一封密信,随后便和郑妗姝一道去了义庄巷。
郑妗姝从亚青手里取过一个小药瓶,递给褚炀:“这是夜萤粉,撒在地上无色无味,到了夜里会泛出幽光,你交给屈邝,”说着,又拿出另一只药瓶,“这粒药丸服下后能让人精神亢奋,到时候要是情况不对,察觉钟垚想迷晕他,就让他伺机服下。之后任何迷药对他都没有作用。”
褚炀接过,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双眼盯着郑妗姝,神色肃然:“柳羽出事了?”
话音落下,一直隐在角落的亚青最先抬起头,那双一向漠然的眼睛不自觉地颤了颤,掠过一丝不安。
“是。”郑妗姝没再隐瞒,“那日我们回墨阳时,她就已经不在跃金别院了,上次井羽刺杀之后,原旻阳变得格外谨慎,把她换了地方。”
她说完,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倦:“柳羽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