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去世前,一直在等。不是等我父亲回来——她知道他回不来了。她在等一个人来问。她觉得只要有人来问,我父亲就没有白死。”
“你等了多久?”
“十二年。”苏锦说,“从母亲去世到现在,十二年。”
她转过身,看着陈默。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阴影中,只有轮廓是亮的——额头、鼻梁、下巴的线条。那些线条很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
“所以请你告诉我,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要让他‘不存在’?”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黑色封皮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封面上的符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发现了宇宙的债务。”陈默说,“他发现宇宙欠所有意识体一笔债。这笔债来自一个叫初民的远古文明,他们用自己的存在为所有意识体买了因果回报的权利。苏鹤年想让大家知道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他被清算了。”
苏锦看着陈默,眼睛里有眼泪。
“他死的时候,”她说,“我母亲去认领遗体。她回来后只说了一句话:‘他的手是握着的。’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什么。”
“笔记本。”陈默说。
苏锦点了点头。“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手里,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拿走。”
她走到厨房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黄色的,已经发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陈默。
纸条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不是苏鹤年的笔迹——是苏锦的母亲写的。字迹很稳,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有力,像是写的时候手没有抖:
“告诉后来的人,欠条是会过期的。”
陈默看着这八个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纸的纹理——粗糙的,有纤维的,像人的皮肤。
“我会告诉他们。”他说。
苏锦带他们下楼,煮了一锅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一,但煮得很透。她在碗底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来。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好吃吗?”苏锦问。
“好吃。”林说。
“那就多吃点。”
林低头继续吃。苏锦坐在对面,看着林吃面的样子。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怜悯,是一种辨认。
“她多大了?”苏锦问陈默。
“三个月。”
苏锦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不需要额外的解释。“三个月就能吃面了。长得真快。”
林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还能长大。”
“能。”苏锦说,“只要你多吃饭。”
林低下头继续吃面。苏锦看着陈默,小声说了一句:“你把她养得很好。”
陈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把她养得很好”这句话。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做——给了她一张行军床、半包压缩饼干、一个名字、和一张旧地图。
吃完饭,陈默帮苏锦收拾碗筷。林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在数树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