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降书、大军准备开拔回京的前一日,夜里,将士们为了这场难得的胜利好好庆祝了一番。
他们坐在一起,举着酒碗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却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就这样边哭边笑,为了胜利,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更为了远在京城、今后不必再时刻准备着死别的亲人、爱人。
溯离坐在喧闹哭笑着的人群中,安静得与这画面格格不入。
面前是晃动的篝火的光,是晃来晃去的、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但这些在溯离眼里都很模糊,像是隔着薄薄屏风看见的光影。
在他的世界里,唯一清晰着的,就只有一个人。
这三年,溯离看多了他穿着战甲的模样,看他生过病、受过伤,大概也算是和他一起慢慢长大了。
他待在他身边,看他从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到现在沉稳温和的大英雄。
看他经历了很多生死,却从不忘那颗善良纯净的心。
溯离坐在石头上,脸颊被面前的篝火烘得热热的。
他一手托着脸,一手端着酒碗,目光有些出神地看着不远处一直被人敬酒的男子。
“阿离!干什么呢?这么开心的日子,你怎么还死气沉沉的,板着个脸,谁欠你银子了不成?”
沈华容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喝得醉醺醺的,一屁股坐在溯离身边,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大喇喇道。
“与你何干?”
溯离瞥了沈华容一眼,再转眼,方才还在人堆里的戚长缨便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能重新找到人,他将这恼火就近撒到了沈华容身上:
“滚开!醉鬼,熏死人了!”
“我的好阿离,你何时才能待我像待系之那般耐心?”
“系之”是戚长缨弱冠那年取的字,溯离觉得念起来太拗口,不如长缨好听,所以从来不唤。
“哎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咱们的仗打赢了,就要回京了,虽说今年的除夕赶不上在京里过,可是未来很多很多年,咱们都能和家人在京城热热闹闹地过节,不必在这西北苦寒地吹冷风了。说来,阿离,你还没在京城过过年呢。”
“那是你们。”溯离低头喝了口酒:
“我没有家人。”
“谁说没有?我和系之不是你的家人吗?”
沈华容是真喝醉了,他搂着溯离的肩膀,靠在他身上:
“待我回去,待到春日,我与芸妹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吃我的喜酒!以后逢年过节的,要么聚我家,要么聚大元帅那儿,反正,那么大个京城,还能没你七月半的地方?”
“我日日与亡魂打交道,到时戴一身骨头铜钱去你的喜宴,你不嫌晦气?”
“哪里晦气?这长眠于西北的亡魂,生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是旁人朝思暮想的亲人爱人,有何晦气?再说,谁不会死?待我死后也是亡魂一缕,我还能嫌未来的自己晦气不成?”
说着,沈华容仰头瞧着天:
“你瞧,这西北的星空可真漂亮。”
“看了四年了,还没看够?”
“那当然看不够。”沈华容笑笑,回过神来:
“你呢?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还回京城,回钦天监,继续骑诸葛国师头顶上?”
“……”溯离垂了垂眼睛。
他没有回答沈华容的话。
也没有告诉他,其实,他不想回京城。
回了京城,他便又要面对那些虚伪做作的嘴脸。
京城浮华于他不值一提,远不及西北这辽阔草原、清空朗月来的自在。
但若要他独自留在这里,又实在没什么意思。
其实,仔细想想,让他不舍的真的是天上的星星月亮、脚下的山川湖海吗?
不知是他真的不大清楚,还是清楚但不想承认,这方天地间,让他留恋的其实不是自由,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