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缨握紧手中的方天画戟,脚步没敢有半分停顿。
边境从未真正和平安稳过,这样的画面,他已见过无数次,他最晓得战争残酷、世事无常。
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只有尽力赢下这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好让这些兄弟们能够瞑目、不必白白牺牲,待有一日他到了九泉之下,总也有颜面去见见这些兄弟,给他们一个交代。
戚伯明方才说的“苏平北”是戚长缨的副手之一,带的人也都是戚长缨亲自练出来的亲信,戚长缨很快与他们汇合,他们从侧道上城墙,迎着暴雪与城墙上燃烧的火焰,断了朝苏人进攻的路。
厮杀不停,熟悉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戚长缨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谁人的血。
云梯被一架架推翻,戚长缨重新立起已经歪倒、沾上脏污的战旗。
“叫底下人运巨石和火油来!其他人,上弩箭!”
戚长缨接过苏平北递来的连弩,将箭头沾上火油,对准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可是风雪太大,箭上的火还没等刺中人就灭了,又是夜里,底下无火无光的情况下,他们甚至连准头都无法保证。
“少将军!!”不远处传来苏平北的声音,这声音本该是戚长缨很熟悉的,如今听着却离得那么远,那么不真切。
仔细听,那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
“……城门破了!蛮子顶着石柱,生生撞开了!”
城门破了,代表着他们刚刚拿下的城墙、推倒的云梯、扶起的战旗变得毫无意义。
大量敌军将从城门涌进,攻势只会越来越强。
而这种情况下,进攻压力加之恶劣天气,赤烽关信号放不出去,信鸽飞不走,以人力快马传信又太耗时间。如今尚不知朝苏来了多少人,但想也知道,在这样有利的天气下,他们必然抱着一击必胜的决心,兵力粮草定然十分充足,赤烽关却不知何时能得到增援。
此战……怕是凶多吉少。
可他们身后还有边境无数的城镇与村庄。
朝苏人生性嗜血野蛮,曾经不知屠戮过多少中原百姓,他们所过之处,村镇血流成河无一活口,所以……
所以,就算是死,赤烽关也决不能破!
戚长缨咬牙,扔了手里的连弩,重新拿起方天画戟,转身便要往城下去。
但也是那时,他突然听到了周遭除风雪厮杀兵戈相接外,另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珰——”
沉重的钟声从远处荡开,那声音似乎带着一股无形的气浪,令风雪都为之停滞一瞬,而后猛地朝远处扩散开来。
接着,戚长缨仿佛听到了谁的惨叫声。
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叫如浪潮般越叠越多,等听清那惨叫间还夹杂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才意识到,那是朝苏士兵们发出来的声音。
同时,城墙下的战场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状态——
身穿绯衣银甲的戚家军士兵们握着武器,却是怔愣着没有动作,就那么呆呆地瞧着前一秒还在同他们厮杀的敌人喉咙中挤压出痛苦的惨叫,仿佛齐齐中了某种魔咒一般,诡异至极。
他们的肢体以一种十分扭曲的角度弯折着,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
其中有人一边惨叫一边转头想逃,可下一瞬,人就一头栽倒在地,头颅整个爆裂开来,红红白白的东西炸得到处都是。
方才还斗志满满气焰极盛的敌人瞬间横了满地,死状各异,瞧着骇人至极。
而更恐怖的是,这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迅速,期间,别说下手,连反应过来的人都没有几个,全程甚至根本无人碰过这群朝苏北蛮,他们自己就吱哇乱叫着死得凄惨。
这不太像是人为。
更像一种报应,或者一种诅咒。
“这是……什么情况?谁干的?”
苏平北也看见了底下的诡异之事,他有些怔愣。
随后,他意识到,这一切似乎是从那道诡异钟声响起之后才出现的。
而此时此刻,钟声还在继续。
听起来……倒像是编钟。
这钟所奏响的并非成形的曲谱,倒像是个门外汉由着心意随意敲击所形成的凌乱无章法的音节,带着一种莫名震慑人心、令人生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