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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鏢師（第1页）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二章鏢師

阿蘅出生在北方一個小鎮。她爹是屠夫，殺了一輩子的豬，手上有洗不掉的油腥味。她娘是啞巴，不會說話，但耳朵靈。阿蘅哭一聲，她娘就從灶台後面跑出來，把她抱在懷裡，拍她的背。她爹不喜歡阿蘅，嫌她是女娃，嫌她吃得多。阿蘅三歲的時候，她爹喝醉了酒，把她從床上拽下來，扔在院子裡。天正下雪，阿蘅穿著單衣，蹲在雪地裡哭。她娘跑出來，把她抱回屋裡，把她的腳貼在自己胸口。阿蘅的腳冰涼，她娘的胸口溫。

阿蘅五歲的時候，她爹又喝醉了。這次不是打她，是把她娘打了一頓。她娘不會叫，只會哼哼。阿蘅躲在床底下，用手摀住耳朵。她娘哼哼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沒聲了。阿蘅從床底下爬出來，看到她娘躺在地上，眼睛睜著，不會動了。她爹還在睡，打呼嚕。阿蘅蹲在她娘旁邊，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她娘的手涼，她的臉溫。她沒有哭。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她娘死了。她爹沒有埋，用草蓆捲了，扔在後山。阿蘅跟在他後面，看著他把草蓆丟進坑裡，用土蓋上。她跪在坑邊，把土一捧一捧地蓋。她爹踢了她一腳，她摔在地上，膝蓋破了。她爬起來，繼續蓋。她爹走了，她一個人跪在那裡，蓋到天黑，蓋到坑平了。她站起來，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她沒有哭。

阿蘅七歲的時候，她爹把她賣了。買家是個老頭，留著山羊鬍，穿著綢緞衣服，手裡拿著一個水煙壺。他看了看阿蘅，掰開她的嘴看牙口，捏了捏她的手臂。他伸出三根手指，她爹搖頭，伸出五根。老頭伸出四根，她爹點頭。阿蘅站在那裡，看著她爹數銀子。她沒有哭。她把玉珮含在嘴裡，跟著老頭走了。

老頭把她帶到省城，賣給了一個姓王的鴇母。鴇母四十多歲，臉很白，嘴唇很紅，說話聲音尖。她看了看阿蘅，搖了搖頭。

「太瘦了。」

老頭說：「養養就胖了。」

鴇母又看了看阿蘅，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把，摸到了那枚玉珮。她把玉珮拽出來，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什麼？」

阿蘅把玉珮搶回去，含在嘴裡。鴇母沒有生氣，笑了。

「這丫頭有脾氣。留下吧。」

阿蘅在青樓裡住了八年。她學會了彈琴，學會了下棋，學會了寫字。她不學唱曲，鴇母逼她，她不開口。鴇母打她，她不哭。鴇母沒辦法，說她是塊石頭。她把玉珮貼在胸口，每天都貼著。晚上躺在床上，她把玉珮拿出來，對著月光看。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她十六歲那年，鴇母讓她接客。她不接。鴇母把她關在柴房裡，餓了三天。她餓得頭暈，嘴唇乾裂，手在發抖。她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第四天，鴇母打開門，端了一碗粥進來。阿蘅把粥喝了，把碗放下。鴇母說，今晚有客人，你必須接。阿蘅沒有說話。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站起來，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間裡，等那個客人。她穿了一件紅色的衣服，頭髮用一支銀簪挽著。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用手按著。門開了。進來一個男人，很年輕，穿著黑色的衣服，腰間佩劍。他的臉很黑，手上全是繭。他看著她，沒有坐下。

「你叫什麼？」

「阿蘅。」

「多少錢？」

「不知道。」

他從懷裡掏出一袋銀子，放在桌上。他沒有碰她。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阿蘅看到那枚玉珮，心跳漏了一拍。她把自己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兩枚玉珮在燈光裡都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兩滴凝固的血。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你是誰？」她問。

他沒有回答。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站起來。

「你走吧。」

他轉身走了。阿蘅坐在那裡，手裡握著自己的玉珮。她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掉了下來。她把眼淚擦掉，把玉珮貼在胸口。她沒有走。她等他。

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晚上來，坐在椅子上，不碰她。她把茶倒好，放在他面前。他不喝，把玉珮拿出來，握在手心裡。她把自己的玉珮也拿出來，兩枚玉珮放在桌上，並排。他把他的玉珮收起來，站起來。

「你不用再接客了。」

她看著他。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走了。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她只知道他每天晚上來，天亮前走。她沒有問。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