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一愣,向他看去。
灯台放在床边矮几上,李清平枕着手臂躺在床榻内侧,烛光只能照亮他半边面颊。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她竟对我毫无怜悯。”
阮玉不大会安慰人,闻言抠了抠手指,小心道:“也正常嘛……毕竟你并非她亲出……你瞧瞧我爹娘,我是我爹娘亲生的,他们不还是将我给扔了吗?”
李清平闻言看向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恨他们吗?”
阮玉如实道:“我都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何谈恨呢?”
“那若是知道呢?”
“那就得看为何……若是实在走投无路,留下我他们便活不了,那也算了。”
“若不是呢?”
“……啊?”
阮玉仔细想了一会,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想不会。我与他们并无纠葛,我从未想过他们会喜欢我,所以他们不喜欢我也无妨……如今我与他们不过寻常陌路之人,陌路人之间何谈爱恨?”
李清平移开了视线,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阮玉便继续抱着舆图找路,想着如何从南北城门出城,好避开今日那伙人。
可没一会,李清平又道:“依你所言,我如今心中郁郁,是因为我期望皇后能喜欢我么?”
阮玉诧异地看他,摇摇头:“我可没说。”
“……可她为何不喜欢我?”
李清平似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道:“我比皇兄聪慧,比皇兄用功,我从来不以年纪小为由放低对自己的要求,从来比他起得更早,比他睡得更晚。皇兄顽劣,时常在外惹事,可我不会。我从来规规矩矩,讲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前皆深思熟虑,十余年如一日……”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他停下来缓了缓,才接着道:“我与她并非陌路之人,按理不会毫无感情。即便她不喜欢我,也不该如此狠心……就算来日做天子的人真是我,我也不会对她有分毫怠慢,她该有的尊荣我会一分不少地给她……她何必对我赶尽杀绝?”
说到最后,他看向阮玉,颇有些好奇般重复了一遍:“我必须死吗?”
阮玉沉默,想了想若是师父对自己下手,自己会如何。可想了半晌,她只觉得师父不会如此狠心,旁的什么也想不出来,于是作罢。
琢磨片刻后,她道:“依你之前所言,皇后想要你皇兄登基,也不只是为了她自己……兴许在她看来,吴氏的荣耀更重要。”
李清平叹息:“我知道。我早便知道。只是我总心怀侥幸,以为这么多年的情分,至少能让她留我一命,可今日事到临头,才真真切切知晓她有多坚决。”
“那不是很好吗?”阮玉也看他,“她不留情,你便也不必留情,省得还要委屈自己讨好一个装模作样待你好的人。”
“……你说得有理,我只是失望。”
“那是你期望过深,你不期望她放过你,便不会失望。”
说到这里,阮玉又想起另一件事,于是道:“又或许因为你将自己的心思加给了她。你想着若你是她,你会放你一条生路。可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她不会依照你的心思行事。”
见李清平定定地看自己,阮玉想了想,认真解释道:“从前我说过,有段时日我对我师父极为怨恨,想着她为何要瞒着我师兄的事,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后来想通后我才明白,师父与我到底不同。即便落在同样的处境下,她做出的决定也未必与我相同……所以与师兄在一起后,我从不会对他有任何期望,他凶我也好,温和待我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要知晓他是好人,我是来报恩的,其他事我从不会多心。”
李清平没有说话,还是沉默着看她。
难得能遇上说起过往之事的机会,阮玉便说下去:“我虽未曾言明,可你定能猜到,我内力全失便是因为我师兄。我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我也有过各种合理或不合理的猜想,可我从未怨过他。因为我知晓他行事定有他的道理……他的道理未必对,但在他做决定时,他一定选了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伸手覆上李清平的手,阮玉又道:“不必因为她的决定而失落,兴许她也在意你,只是她有更在意的事情。你待她宽容是你善良,她选择不宽容也有她的考量。与其胡思乱想心中难过,不如等回京后当面问一问她。”
说到这里又想起师兄,阮玉叹了口气:“……要是我也能亲口问问师兄为何便好了。偏偏他死了。”
李清平眸光微动,默默反握住了她的手。
看他不似方才一般郁郁寡欢,阮玉捏了捏另一只手中的舆图,果断转移话题:“早些睡吧。明日先看看那二人伤势如何。若是有好转,便要早些出发……”
她边说边将手抽出来,打开那舆图给李清平看:“虽说北边走不了,但可以从南边走水路……你可以吗?”
李清平看了眼她手指所指的路线,点头。
阮玉松了口气:“那便好。只是走水路规矩颇多,怕只能夜里走……明日先出城找个僻静处等着,等找到船……”
说到一半她停下,转而道:“……说来,这还是我第一回走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