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抱着贝贝推门进来时,诗宁正跟着王家人落座。
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驼色羊绒大衣,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半张脸,怀里紧紧抱着裹在襁褓里的龙龙。
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周明的手下意识收紧,贝贝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路上还顺利吗?”诗宁的声音从领子里传来,轻得像一阵风。
“还好。”周明喉结滚动,“就是贝贝这两天晚上一直喊妈妈……”就在说话间,贝贝似乎认出了妈妈,咿呀着伸出小手。
诗宁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下意识地想上前一步,却因为抱着龙龙而僵在原地。
“贝贝……”她喃喃道,声音带着哽咽,“妈妈在这儿……”
周明的心像被揪紧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你……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好,就是……”诗宁话还没说完,招娣突然“失手”打翻桌上的茶杯,瓷片碎裂声刺破空气。
“哎哟!瞧我这手笨的!”她夸张地叫着,眼睛却瞟向诗宁,“这大过年的,可得小心着点,别碎了东西触了霉头。”
诗宁抱着龙龙的手微微发颤,刚说了一半的话被硬生生截断。周明看着妻子下意识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
“要说这过年规矩啊,”招娣一边收拾碎片,一边拔高嗓门,“咱老王家最讲究团圆饭的礼数。”她故意把“礼数”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在周明和诗宁之间来回扫视。
彩凤立即接话:“可不是嘛,规矩不能破。”说着把面前的空碗往里推了推。
周明感觉到贝贝在怀里扭动,孩子的小手朝诗宁的方向伸着。诗宁似乎想说什么,但老王在她身旁重重咳嗽一声,她立刻抿紧了嘴唇。
“要说规矩,”招娣的女儿伸手想抓馒头,被她啪地打掉手,“傻妮儿!没瞅见还有人没动筷子吗?出门在外,规矩得守着!”
待众人都落座坐定,老王清了清嗓子,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席间细微的交谈声立刻停了下来。
他先是对主位上的老太太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娘,您看,今儿个这日子特殊,周明兄弟大老远带着贝贝过来,也算是客。您老有啥要说道的?”
老太太眼皮微抬,目光在周明和贝贝身上淡淡一扫,慢悠悠地开口:“来了就是客。咱老王家的规矩,待人接物,不能失了礼数。”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将“客”与“礼数”点得明白,划清了亲疏界限。
老王这才转向全桌,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都听见咱娘的话了。今儿这顿饭,一是咱们家族春节团聚,二来呢,周明兄弟带着孩子来一趟也不容易。动筷子吧,都别愣着了。”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周明和贝贝“外人”的身份,又维持了表面上的客气,为这场家宴定下了基调。
话音落下,席间却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盘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
周明垂眼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碟,诗宁则机械地夹了一根青菜,却久久没有送入口中。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招娣像是终于等到了展示的舞台。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男人:“当家的,给周叔夹段鱼尾巴。”她故意把“叔”字咬得特别重,眼睛瞟向诗宁,“咱这儿讲究‘有头有尾’。”
她男人“哎”了一声,略显局促地拿起筷子。
老王像是没听见,自顾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周明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茶杯,仿佛那鱼尾与他无关。
“就是不知道,这离了水的鱼,尾巴留着还能扑棱几下?”招娣拖长了调子继续说道。
说着,她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诗宁,那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奚落。
诗宁正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她此刻的情绪尽数遮掩。
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坐得更直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处不在的锋芒。
坐在对面的周明,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目光低垂,盯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极吸引人的东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腮边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招娣转向彩凤,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派:“嫂子,别光顾着自己吃,给俺小娘盛碗羊肉汤。”她刻意停顿,等彩凤应声拿起汤勺,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老话说得好,‘吃里扒外’最是要不得……”
她说到这里时,目光已毫不避讳地钉在诗宁脸上,嘴角那丝冷笑像刀锋般锐利:“……老王家的媳妇,第一条规矩就是心要定,得是实打实的正经人。”
老王始终端坐在主位,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咯吱作响,又抿了一口白酒,对眼前这出戏码恍若未闻。
只有当他余光扫见周明紧皱的眉头时,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老太太更是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仿佛招娣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家常话。
但她那布满皱纹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像是无声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