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们则围坐一桌,嗑着瓜子,目光时不时瞟向主桌的诗宁和那个大红襁褓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招娣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炖鸡从灶房出来,沉重的盘子压得她胳膊发酸。
她刚把盘子重重搁在桌上,溅起的油汤差点弄脏旁边人的袖子,引来一声低呼。
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一抬头,正好看见老王抱着龙龙,凑到诗宁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诗宁微微侧头,脸上飞起一抹红晕,那样子在招娣看来刺眼极了。
“骚样!”招娣低声骂了一句,胸口堵得慌。她猛一转身,差点撞到正默默端着空碗往回走的彩凤。
“哎呀!嫂子你走路没声啊!”招娣迁怒道。
彩凤缩了一下,小声说:“…俺去收碗。”
招娣一把拉住她胳膊,把她拽到灶房后头的僻静处,那里堆着柴火,气味混杂。招娣眼睛瞟着外面喧闹的酒席,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毒:
“嫂子你瞅见没?爹那眼神,都快把那小狐狸精给吃了!还有那野种,穿金戴银的,真当自个儿是太子爷了?”她越说越气,手指狠狠掐着一根柴火棍,“俺娘那时候生俺和铁柱,哪有这排场?吃个鸡蛋都算开荤!现在倒好,全村来吃席!呸!不就是个带把的吗?瞧把她能的!”
彩凤局促地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爹…爹高兴就行…终归是添丁…”
“添丁?那是来抢家产的!”招娣猛地打断她,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彩凤脸上,“你傻啊嫂子!等那野种大了,这家里还有咱铁柱和孩子们啥事?爹的心早就偏到胳肢窝了!你看他给那小的取的名字——王道宁!咋不直接叫王太子呢!”
彩凤被她说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这令人窒息的压力。
招娣见她这副怂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推了她一把:“你就知道躲!俺哥也是个没出息的,自个儿不来,让恁来顶缸!俺告诉恁,再这么下去,咱们几个都得喝西北风去!那狐狸精吹吹枕头风,能把咱都扫地出门!”
这时,外面传来老王喊人添汤的声音。
招娣狠狠剜了面色尴尬的彩凤一眼,端起一盆热汤,咬牙低声道:“等着瞧,有她好看的!”说完,扭身挤进了喧闹的人群。
彩凤站在原地,看着招娣的背影,又偷偷望了一眼主桌上那个被众人围观的、穿着红棉袄的婴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茫然,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她叹了口气,默默抱起一摞脏碗,走向井台。
有相熟的村妇路过,顺口问了一句:“彩凤,就你来了?铁柱呢?”
彩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提前背好的说辞:“…哎,他…他今天厂里活儿紧,加班,实在走不开…让俺过来给爹搭把手,道个喜。”她越说声音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那村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嘴角撇了撇,走开了。
周围几个听见这话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
谁不知道铁柱那点心思?
什么活儿紧走不开,分明是不想来,不想给自己添堵,更不想对着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后妈”和她生的、将来可能抢家产的“弟弟”强颜欢笑。
让老实巴交的媳妇来顶缸,既全了面子上的礼数,又全了他自己那点别扭心思。
彩凤这拙劣的借口,在这喧闹的酒席上,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所有人都明白,但没人去捅破。
冰冷的水刺得彩凤手生疼,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更用力地搓洗着碗上的油污。
诗宁坐在主桌旁,脸上挂着勉强维持的微笑,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鄙夷。
她感觉自己的脸笑得有些僵硬,手心也在微微出汗。
怀里抱着龙龙,孩子睡得香甜,小脸蛋白里透红,呼吸均匀。
看着他,诗宁的心就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涌起一股近乎疼痛的怜爱。
这是她的孩子,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骨肉,与她血脉相连。
然而,这份浓烈的爱意很快被更汹涌的潮水般的羞愧所淹没。
“我是周明的妻子。”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坐针毡。
她仿佛能看见周明在北京的家里,或许正在陪贝贝玩耍,或许正在处理工作,对她此刻正在经历的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信任她,等待她。
而她却坐在另一个男人的家乡,穿着另一个男人买的新衣,怀里抱着为另一个男人生下的孩子,接受着乡邻对“老王媳妇”的恭维。
“奸夫淫妇…不要脸…”她仿佛听到人群中有人这样窃窃私语,即使那可能只是她的幻觉,也足以让她脸颊烧烫,无地自容。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偷,偷走了原本属于丈夫的忠诚和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