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不知道,恨意有时候不是喊出来的,是埋下去的。埋在每一个低头经过的人心里,埋在每一户关门之后的夜里,埋在一代又一代人讲给孩子听的碎语里。
等到某一天,有人提刀,有人执笔,有人翻案,有人揭开被粉饰过的史册,那些他们以为已经烂掉的东西,会重新长出锋利的骨头。
孟余忽然觉得心口很静,某个一直摇晃的地方,在这一刻终于落下来。
经纪人还在看他。
“最后问一次。”他说,“签不签?”
孟余把文件推回去。
“你刚才也说了,签不签都办得成。”
经纪人的眼神阴沉,孟余说:“那你就当我没用。”
会议室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听里面动静,又很快离开。
经纪人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次,最后忽然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起来,动作不快,却带着压抑的火气。纸页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明显,像某种不断被收拢的网。
“你会后悔的。”他说。
孟余没有回头。
“可能吧。”
“不是可能。”经纪人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里,重重按下封口,“你一定会。”
孟余站起来,“那也等后悔的时候再说。”
经纪人看着他,忽然冷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自己很硬?”
孟余拿起外套,动作很慢地穿上,“没有。”
他抬头,眼神平静,“我只是还想当我自己。”
经纪人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感到某种无从下手的烦躁。
威胁一个人最有效的方式,是让他相信自己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失去。可如果一个人已经开始把结局也计算进去,那些威胁的重量就会变轻,变得不再能完全压住他。
孟余往门口走,手刚放到门把上,经纪人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你别忘了,你还有合约。”
孟余停步。
“我没忘。”
“你也别忘了,你家人在乌齐,我们过去也很方便。”
孟余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也只是一下,他没有回头,“你最好也别忘了。”
他声音很轻,“人不是永远都只能被吓住。”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
白色灯光照在灰色地毯上,玻璃隔断后那些空荡荡的工位像一排精心摆好的布景。有人从远处办公室探出头看他,又很快收回去。孟余一步一步往电梯方向走,脚步没有声音,心跳却很清楚。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终于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缓缓闭了闭眼。
那一刻,刚才压住的愤怒、恶心、恐惧才一点点翻上来。
他想起父亲住院时的白色病床,想起母亲在电话里故作轻松地说“家里没事,你忙你的”,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乌齐冬天的街边买烤包子,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妈妈替他把围巾往上拉,说别冻着脸。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从来不是。
电梯下降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九。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