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震悚:“大家?大家在哪?谁是大家?”
“啊?就咱们平时那些邻居呀……”满仔嗫嚅道。
“……”
他回想了一下,最开始的时候有人问起二人关系,他觉得“小厮”,“下人”这些词让他不自在,便糊弄地回答二人是远房亲戚。可他万万没想到,周围邻居一直以为他俩在搞基?!
这也实在不能全怪邻居。被发配来宁古塔,家属坐罪或自愿随徙是常事,但父母兄弟姐妹没来,却来了个“远房亲戚”,其中隐曲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再加上大家看吴越待陆哥儿一向是和声细语,从来不说重话,也根本没往下人上面想过。
非亲非故非主非仆还非要一块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两人情比金坚生死相随。
这厢吴越还在消化这个自己一直被人当成断袖的新闻,另一厢满仔突然平地一声惊雷开口道:“那明天能不能……替我也问问?我想,想披甲参军!”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吴越一口回绝。
“我是认真的!”满仔站起来,恳切地望着吴越,“你不是说我小叔在城里的官庄上干活吗?我要是披甲,就可以见到小叔了。”
“你想见你小叔,办法多的是。”
“我要有出息,才对得起我奶奶……我想参军挣功名!”
“别胡闹。”吴越打断他,“你奶奶是让你好好读书。”
“可我真不是读书的料!”满仔急道,“那些课文,我回去真的背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就算睡前背住了,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又全忘了……”
“你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参军。”吴越斩钉截铁道。
“凭什么!”满仔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据理力争道,“我射箭比阿克桑跟达哈苏都厉害!再说了,过两年也要比棍,身长比过了,不照样要披甲!早两年披甲还能多两年资历。”
宁古塔每三年都要在衙署中举行一次”比棍”,所有未成丁者,无论满汉都要参加。比棍时以两根木杆相接,共计五尺,上横短木,照册点名,点到的少年依次从木棍下走过,适如棍长,则当即披甲服役,由官府派差口粮。如有不愿者,每岁出六两的”当帮银”,即可免差。当然,绝大多数人家是出不起这笔钱的。
“两年后的事,两年后再说。”吴越平时都好说话,唯独在这事上态度格外坚决。两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到时候又是什么情况谁知道呢?他拿出做家长的威严:“参军入伍的事我不会帮你,你也不要再提。”
满仔垮着脸,嘴里嘟嘟囔囔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无处发泄,踢了炕一脚,疼得直跳,最后一瘸一拐地去厨房里帮陆哥儿看灶了。
次日一早,吴越嘱托满仔去告诉学堂其他人停学一日,便出门了。
城外路上的积雪已经被往来的人和马踩踏出了一个个深浅不齐的脏雪坑,他小心地提着长衫下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城门走。
刚走近城东北角的校场,就听见拉练的号令声。这是他第一次来校场,视觉上颇有些震撼——校场约两个四百米田径场大小,四周插着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校场上分散着几组训练的士兵,近处弓箭手们在射的。冻得发紧的弓弦崩开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着,宛如裂帛。他看见傅参领了,正骑在马上指挥着一队阵列散开,士兵手中长枪竖起,红枪缨上挂了一层白霜,沉甸甸地坠着。
傅参领瞧见了他,策马过来,脸冻得通红,眉毛上也挂了霜。
“章京说你直接交给他就行。”
吴越一滞,知道自己昨天扯的谎败露了。反正巴海早晚要知道的。
果然,进了退思堂,巴海见到他第一句话便是:“城东民屯的灾情统计。”
吴越苦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整理好的记录双手呈上。
巴海却没去接也没让他放。一双纤长上挑的单凤眼斜睨着他,用不高不低刚好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冷冷道:“假传官令,你好大的胆子。”
这显然是没打算真的治他,否则再大点声,门外的侍卫就进来拿人了。
吴越已经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道:“回总管,草民回去后仔细思索了一番,深感难以独善其身,而一介布衣又难以兼济苍生。草民一介流人,幸得总管提携,铭感五内。恰逢傅参领昨日在东村人手不足,草民便擅自替官府分忧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已同意出仕。巴海想问他此话当真,又怕一问之下他改了主意,竟连假传官令的事也不追究了,起身道:“好,我给你写一封委任书。”
“谢总管。”吴越行礼,“只是还有两件事望总管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