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史书上椎心泣血的一页。
那时卢象升在前线率将浴血奋战,杨嗣昌竟切断其粮饷并调走主力,卢象升向驻守在五十里外统兵数万的宦官高起潜求援,对方却拥兵不救,眼睁睁看着卢象升在前线孤军力战至死。即便是卢象升战死后,杨嗣昌竟仍执意诬陷他临阵脱逃。一名士卒坚持指认遗体,竟被鞭笞三日夜而亡,一个千总只因不肯顺从杨嗣昌意思修改塘报,坚持上报卢象升力战至死,竟被处以极刑。
相比之下,一个变节的百户,好像确实不值得史官浪费任何笔墨书写。
“后来,我爹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入了汉军旗。邻里纷纷改口说他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一家人脸上又光彩起来。我看在眼里,只觉得作呕。你离开后,偌大的京城里,我再没见过一个干净的人。”
沈娘子的声音愈发哽咽,几乎泣不成声:
“三年前,终于等到我爹娘都不在人世,我趁那畜生醉酒给他捂死了。婆家的人将我送到衙门——谁知因着我爹生前的军功,我竟得免死罪,放逐到边疆苟活下来。
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教我折的小兔儿,还有你送给我的草蚱蜢,还压在我嫁妆箱子的最底层……
我写这封信,只是想问你,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姐妹好不好?我一定……再也不当懦夫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炕洞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落款是?”吴越在沈娘子眼前轻轻挥了一下手,她才回过神来。
“沈如意。”沈娘子说罢,旋即又改口道,“写意儿吧,意儿。”
吴越虽然将沈娘子说的话精简了一些,但还是足足写了整整九页纸。
“寄到哪里?”
沈娘子沉吟良久,开口道:“小月她,在那之后不久就含恨自尽了。这封信,还请先生替我烧给她。”
果然如此……吴越心中早有预感,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润笔……”沈娘子嗫嚅道,从袖笼里伸出手,手心里是一只漆木描金的圆形小奁,“我身上值钱的物件只剩下这个了,不知道够不够,若是不够……能不能先赊着,我日后一定补齐。”
宁古塔纸贵,九页纸合约三十文。这还单单只是纸钱。但这枚小奁做工和样式都十分精致,他在京城市集上见过类似的,能卖到二三钱银子,用以支付润笔,可谓出手过于阔绰了。只不过在宁古塔,这样的工艺品有价无市也未可知。
他好奇打开盒子,里面还有半盒口脂。他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有滑腻的粉末感,应该是加了朱砂。
他想来想去,还是收下了那盒口脂。毕竟朱砂对身体有害,少一个人用也好。
“冒昧问一句,”吴越迟疑开口道,“你……可曾后悔过?若不杀他,你现在仍在京城……”
“后悔?我不后悔杀他。只是——”沈娘子苍凉一笑,叹道,“可怜我那傻儿子。我杀了人,如今也算是罪有应得,他却是被我连累。我本不想将他生下来,悄悄试了几个法子,却都没弄成。生下来几年后才发现他心智上有些迟滞……都是我的报应。他是个好孩子,只希望他来世投胎,找个好人家……”
“他也在宁古塔?”
沈娘子点头:“他脑子不好,婆家的人也不想留他,告他知情不举,要他一并坐罪。”
“他在城外哪间官庄?”
“我花了些银子,打通关节将他弄进城中总庄里给铁匠当学徒了。”
吴越点点头,心里轻松了一些。在城外官庄不仅每天要起早贪黑干苦力活,碰上脾气不好的庄头还要被打骂,若是一同做工的人里还有刁滑霸蛮之辈,只怕会更艰难。
沈娘子飞快抹了一把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我得赶紧回去了。信,就拜托先生。”
沈娘子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吴越一人,和桌上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脏兮兮的炕洞,出门从柴房取来一小捆柴在院子里架好,又用火折子引了火。
小小的暖黄色火苗在一片灰白萧瑟的世界中起伏摆动着,仿佛一颗微弱跳动着的心脏。
罪有应得吗?吴越怔怔地看着那团火,反刍着沈娘子最后的话。与其说她是罪人,倒不如说是一个被时代碾碎的人,就和这里许多其他人一样。
发配到宁古塔在官庄服劳役,是流刑之中最重的一种。其中有奸恶之人吗?许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像何木匠、沈娘子一样被逼到角落的不幸之人。
而在这与世隔绝荒凉之地的一隅,他一个流放之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但愿自己所尽的那点微薄之力,能够减轻一些他们身上的负担罢。
在檐下伫立良久,吴越终于将叠好的信送入火堆。信纸顷刻间蜷曲成了一道黑色的疮疤。疮疤之上窜起一条明亮的火舌,化作一缕青烟扶摇直上,随风消散在傍晚冷冽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