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刚死了爹谁能精神得起来,可他却偏偏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接下父亲留下的空缺和责任。
官衙外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
“嘿,我说什么来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老杨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凑近吴越身旁说道,“没想到点兵点将,还真点到这小子头上了。”
“他之前不就在京城吗?几句话的事,还要派个人跟着他千里迢迢从京城上宁古塔来念。”吴越接话道。他觉得这些清朝人真是闲得蛋疼。
“你懂个屁!”老杨头白了他一眼,“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尼哈里和另外两个参领资历都比他老,皇帝老儿八成是怕他压不住手下的人,才派了钦差督任。镇守一方的宁古塔昂邦章京你以为那么好当?”
“这昂邦章京到底是什么?”吴越指了指官衙门上的匾额,“我听其他人管沙尔虎达叫沙将军,刚才圣旨上让他继职,却又任的总管。”
“昂邦是大,章京么,是从汉语将军过来的,不过章京在满语里却不是将军的意思——尼哈里是梅勒章京,那些参领是甲喇章京,全都带章京……”老杨头好为人师,滔滔不绝地给吴越讲解起来,“宁古塔过去只有总管,归盛京昂邦章京管,后来才分出来。最早汉人刚来城外定居也不懂这些,只知道沙尔虎达带兵打仗守宁古塔,就按将军叫他,喊来喊去都习惯了。”
“那他都管些什么?”
“那多了去了,像什么边防军务,采捕贡赋,还有官庄屯垦之类的都归衙门管。”老杨头想了想,拍拍他,“哦,还有安置调发过来的工匠跟你们这些流人。”
“百姓平时有事就找他?”
“平时谁没事往衙门跑啊。鸡毛蒜皮的家事自个儿就解决了,宁古塔又没啥鸡鸣狗盗杀人放火的事,最多民户种的地被谁家放的牛啊马啊踩了,上衙门请他断一断。咋,你要上衙门告状?”
“没……就随口一问。”吴越连连摆手道,“说起来——沙尔虎达应该不止三品吧?我看尼哈里的补子都有三品。”吴越又问道,“巴海继职,为何才授三品?”
“哟哟哟,什么叫‘才授三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天王老子呢!”老杨头瞪大了眼睛,“这昂邦章京分三级,最高一级的昂邦章京才是正一品。他年纪轻轻又没什么军功,上来就封一等昂邦章京,让那些半辈子征战沙场的老东西怎么想?”
“那他和尼哈里都是三品,谁听谁的?”
“这个嘛,明面儿上巴海肯定大过尼哈里。不过尼哈里跟沙尔虎达出生入死征战多年,在军中说话分量很高。他能不能让尼哈里听他的,也得看他自己本事。”
吴越点了点头,谢过老杨头。
临别,他想起之前差点被尼哈里吓出心理阴影,不忘问上一句:“对了,说起来,巴海的汉语算什么水平?应该比尼哈里好些吧?”
“嘿,你可别小看他!”或许是他拿尼哈里做比较,标准过低,让老杨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自视甚高,觉得满洲人都胸无点墨不通诗书,语气里居然有几分辩护的意味,“他可是顺治九年壬辰科满洲榜的探花!精通满汉双语,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吴越目光逐渐涣散,老杨头后面讲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在鸡同鸭讲和古文观止之间,难道就没有一个普通人说普通话的选项吗?!
夜里。
到了平常睡觉时间,陆哥儿却见吴越还坐在那里,一边涂涂改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先生,不睡吗?”陆哥儿探头。
“你先睡吧。”吴越头也不抬。
“这、这写的什么?从下午回来到现在你都、都写好几个时辰了。”
“逐字稿。”陆哥儿跟他说话他没法专心,只好停下笔抬起头,抻了抻关节滞涩的肩膀,“我准备明天去官衙一趟,有点事。”
他从上次的失败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决定改变叙事角度。
他知道巴海肯定没有尼哈里那么抽象,但也不确定他对官庄里为奴之人能有几分体恤。即便他不在意他们的工作环境,也应该在意能从他们身上榨出什么价值。于是他决定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怕自己临场紧张忘词,又怕遣词造句不够阳春白雪,在探花面前露怯,于是将要说的话全部写在纸上,打算背下来。
陆哥儿头沾着枕头,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油灯在墙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在吴越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他坐在灯下一段一段地背着稿子:
“……宁古塔冬季绵延长达六月余,草民尝见戍卒巡哨于城外,冬衣单薄四支僵劲。若以濯衣所省时间及人力转投女红,为士卒缝纫补缀、增制冬服,则一可弥补营中将士过冬衣物不足,二可节省军用开支。若……”
……后面又忘了。
吴越简直越背越气:自己之所以坐在这里挑灯夜读背稿,全都是拜巴海读书太多所赐。
这人居然是探花……在宁古塔还卷,卷死你算了!!!
背到月上中天,稿子终于背好了。他上下眼皮早已打起架,勉强支撑着洗漱过后,往炕洞里添了把柴也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