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掣到东村十一舍,请示过后叫陆哥儿进来一同登记。
“同住者一人……”笔帖式记了档,递回木签,“签子收好,出去吧。”
二人出了门,站到队列末尾。不一会,满仔和丁婆婆也来了,满仔悄悄摊开手心,露出他抽到的木签,小声道:“我跟奶奶也在东村。”
队伍被分成两条领出了衙署大门。门外右手边是一个院子,挨着前锋营,看似寻常人家,却是城中唯一门朝北开的宅院。恰好一个人提着木桶从院子里出来,匆匆从西便门进了官衙。看来这院子是负责衙署巡哨守卫和生活起居的听事房。
宁古塔城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没有任何商铺食肆酒楼。唯东西主街南侧有两间不大的门面,挂着官营的牌子,一间卖官粮官盐,另一间则是卖布匹笔纸等杂货。其余屋舍看上去像是公仓。
骁骑营和东城门之间,坐落着几处颇有派头的宅院。这里面大概有巴参领的宅子,他心想。不知道眼下这位巴参领回到宁古塔了没有。他对这位素不相识的将领给予的莫名其妙的关照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宅院背后隐隐传来操练的声音,想必城东北角上是宁古塔的校场。
出了城门,城外的屋舍与城内云泥之别。
放眼望去尽是参差低矮的茅屋,屋顶的草比豆腐渣工程的遮羞布都薄,稀稀拉拉地耷在屋檐上。
不过城外最不缺的是地方。各户人家用木栅栏一围就是一大片地,家家户户院子宽旷。沿途经过一些人家,柴门半敞着,可以看见前院的空地上都种了瓜菜,白菜最多,苤蓝和萝卜也有不少。
进了分到的屋子,里面有些寒气森然。灶台临门,上面零散放着几个锅碗瓢盆和一把卷了刃的菜刀,上面落满了灰,不知多久没人用过了。灶台一墙之隔连着里屋的南炕,与北面还有西面的炕合围成匚字。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仔细检查一番下来,内里可以说比从外面看更为惨不忍睹。
墙泥抹得磕碜不说,有的地方甚至脱落了。支摘窗的棂条断了好几根,窗台下赫然一道口子,像冻得皴裂的皮肤,从裂口露出里面发黑的木骨。
条件再差,也是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好在屋子整体的承重结构没什么问题。主梁上有一道细缝,但尚不深入,可以先上两个斜撑,日后抱箍加固一下,还能用很久。
他和陆哥儿去西南边的海兰河边打了水回来,和着皂粉从身上搓下来快三斤泥。二人换上干净衣服,趁着天还亮,进城买了些粮,又置了一床褥子。
一番收拾,终于赶在天黑前将屋子勉强收拾干净,还把烟囱给通了。吴越向邻居借了些秸秆和细柴回来,陆哥儿烧上灶,不多时,铁锅里响起咕嘟咕嘟的沸声,秫米在水里翻滚着渐渐胀开,屋里开始有了些微暖意。
然而,夜里冷风从墙缝灌进来,轻而易举就搅散了屋内的余温。吴越半夜冷醒过来,决心必须赶在入冬前将屋子彻底修缮一番,否则等到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彻骨,就这房子的能源效率,怕是连炕洞里的火都得穿棉袄。
天刚微亮,吴越就领着陆哥儿出门,过了晌午才回来。他顾不上吃午饭,翻出桐油布摊在地上,将从河边挖来的湿泥和淘来的砂石按大致比例倒在上面混合,又往里面加入撕碎的干草,堆成一个火山状的山包,在山包中间挖出凹坑,一边往坑里加水一边踩泥,直到泥料渐渐变得湿润柔韧,在手里捏成一团不会散开,就算是做成了。
他将和匀的泥拍在窗下的裂口上,再一点一点按实,直到裂口完全封住。又用多出的泥料把墙上各处脱落的地方和细小裂痕补齐。接下来就是苫房顶了。宁古塔入冬早,现在已经有冬苇可割。他从邻居家借到了梯子,又打听到靠近城门的公仓那里可以借镰刀。
他和陆哥儿一起割回来几大捆芦苇和莎草,在原本的房顶上铺了两层芦苇,再用草绳交叉拉栏固定以免大风天被刮跑。
趁着苫房顶的功夫,他敲定了抹面灰浆的材料:黏土、草木灰、麻刀、碎草、芦苇绒。灰制好了,到了抹墙这一步,吴越却又犯了愁。眼下什么工具都没有,别说冲筋找平了,难道要用手抹灰……?
正在他犯难之际,满仔却突然找上门,胳膊底下还挎着一张茶几一样的东西。
“小叔说你对俺家有恩,要好好报答你。我也不会弄别的,就做了个炕桌给你……就是做得有点赖,你别嫌弃。”满仔左顾右盼,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你自己做的?”吴越诧异。
“俺小叔教过我简单的桌椅啥的,就是……我当时没认真好好学。他手艺好,回头他空了让他给你做一个。”
“不用不用,你先进来吧,外边冷。”吴越招呼满仔进了屋。
“你这几天见到你小叔了?”
“嗯,上山砍柴的时候碰到了。”满仔点点头。
“哦对了,他还给了我这个。”说着满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独特的细木筒放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