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这胎,都已九个来月了。”
刚过正月,戚姮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柳树发的几根嫩芽,恍然发觉春意正在无声蔓延。
她收回视线:“这一走,整整半年多。上次传信,我爹说汴京一切都好。我还从来没有离开他这么长时间过呢……但愿不会出现什么情况吧。”
戚姮从窗边踱步而来,站到了身侧。后煜缓缓抬起脑袋,恰巧瞧见她微拧的眉心,一闪而过些许忧愁。
确实出来太久了。
他在京中孑然一身,觉不出差别来,险些忘了戚姮家中还有牵挂,肯定会想家。
手中绣到一半的小衣裳被放回了篮子,他牵着戚姮的手,拉到腿边坐下。
“倘若边疆动荡,朝廷会加大力度征兵征税,必然造成物价飞涨,民生凋敝。率先被影响的就是边境商人生意上的往来,即便波斯不参与战争,也会在进口货物上增加成本。”
“昨日出去买菜,反而还便宜了些。这就证明如侯爷所言不假,并无外敌来犯。陛下正值盛年,手握军政大权,朝廷也不是想乱就能乱的。”
“无内忧无外患,你大可以安心。如果只是想家,我们再等些时日就回去。”
戚姮听完瞥了他一眼:“你在太府寺这么多年真没白混。”
“但我也不是担心北凉,是……这个孩子。”
她揉了一把头发,颇有些茫然:“如今,夏怀微对皇位虎视眈眈,想要扶持出一位傀儡皇帝。赵献之蠢,看不清形势,被他利用着助纣为虐。宁淮手握部分兵权,又在府中豢养私兵,实力相当强悍。李在溪是御史中丞,朝廷重臣,真真正正有脑子的人。比着解修竹这等继承祖制家业的弱智而言,人脉、能力、资源,那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宁淮李在溪本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做过的杀头大事太多,都曾是官家默许的,不好现在出面追究,过河拆桥。但谁也不敢赌皇帝的心思,估计他们也是夜不能寐,日日心惊胆战。”
“但凡夏怀微在这时候站出来,稍加策反,二人没有不倒戈的道理。”
“一文一武,占据了大半个朝堂的势力都将彻底为他所用,渗透进皇权中心指日可待。届时,文则再抱着孩子回去,连皇储都到手了。”
“夏怀微得知文则离京后必然会察觉到变数太多,从而加紧开始行动。他会做什么呢?京城里的消息传不过来,我们一概不知。官家日理万机,未必能及时发觉底下的蠢蠢欲动。身边还有个赵初,也是把悬着的剑。”
后背搭上一只手,轻轻拍打着,顺平了她的心绪:“且放宽心,夏瑾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对付。他没吃过苦,对世事人事的了解,浮于表面。能不能拉拢到宁淮还有未可说。官家既能察觉我做的那份账是假的,就不可能不知道他揣有二心。”
“加之,柳国公府自尚主后便被夺去了太多权力。柳国公一个探花郎,只能守着家中的爵位,这么多年无功无过,无权无势,对他提供不到什么帮助。夏瑾年轻,坐到谏议大夫之位,难免还是有人不服。他的路也并不好走。”
戚姮默了默,点头道:“……官家的手段确实不是夏怀微这等人脉资源都浅薄的子弟能够匹敌的,想来也不会出大乱子。”
她渐渐平复下来,揽着后煜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就目前我接触下来看,他确实不是‘强悍’类型的敌人。破绽不少。可擅长用三言两语调动人心,看着又实在无害,交情不深都瞧不出他的为人。没把我绕进去制衡赵初文则,是我这人还算重亲情,且固执,不是他那招不高明。”
“夏怀微只有能被看出来的计谋,却抓不住能扳倒他的铁证。换而言之,他惯会躲在阴处借刀杀人,知道也没辙。”
“说难对付吧……只要能找到一项罪名,其他的便能连根拔起了。”
后煜一句话在口中反复打了好几个圈,本想咽回去,可转眼一瞧戚姮并不太好的脸色,还是开了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害怕我真的倒戈到你这一边吗?”
他撂下这句便似笑非笑地等着了。
难得从后煜的脸上瞧见“得意”的神色,戚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道:“你有他的把柄?”
后煜的脸瞬间丧了下去:“啊!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这不是很简单嘛。”戚姮推他,“快说快说。”
他直勾勾地盯着戚姮,就是不肯开口。
“哥哥,好哥哥,你快告诉我。”她搂住后煜的脖颈,直往他怀里钻,“快点!”
后煜享受了两下,唇角又翘了回来:“他与赵初计划如何将你赶出前朝时,我一直都在,书信往来的证据,我也有留存。他们二人对侯府多加忌惮,是万万不敢让你察觉出意图来的。”
“而且,夏瑾也养有私兵。”
前面说的那些都在戚姮的意料之内,后面这句……
她惊诧极了:“夏怀微上哪养的这些东西?”
“平宁长公主是熹宗皇帝最小的妹妹,最得宠爱,他默许长公主豢养了八十私兵。先帝登基并未察觉,官家也没有。这批兵辗转到了夏瑾手中,如今扩容到了六百。另私藏了十副甲胄五架弩机,分散在城外各处。”
后煜捻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侯爷是禁军统领,汴京可调动的兵马在五万左右,他那六百人还不够你一人杀的。却是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的罪证。”
“……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倒是可以和西楚霸王所比肩了。”
戚姮现在算是搞明白,夏怀微为什么会对国公府那不值钱的空壳子爵位趋之若鹜,不惜亲手杀死三个亲哥哥了。
他那种人,应当是不允许把身家性命寄托在任何人身上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