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冬月。
谢明微从京兆府衙门离开的时候,路过前院,值房里的书吏们正围坐在炭火旁,一边整理着案牍,一边谈论着她又来拜访的事,嫉恨有之,嘲讽有之,唏嘘有之。
昔日堂前燕,终于也成门外鸦雀,任口舌讽奚。
“谢明毓也算是个人物,战死在玉门,一条命……就给妹妹换来了个微末小官。”
“话不能这么说,庸碌之才,无需考核举荐,直接出任了从六品官职,还不算祖上积德?”
“唉,想当年谢太后临朝的时候,谢氏子孙何等风光!”
“用你在这呜呼哀哉么,死了兄长,人家转眼攀附上了永宁郡王,要不了多久,就飞上枝头——”
一位方脸小吏呵呵冷笑一声,打断道:“她命真那么好,何苦急着往自家口袋捞银子,天天来磋磨你我!”
谢明微听到这,忍不住想,这可真是太冤枉了,上一次来还是半月前,怎么就“天天”了?
当即脚步一转,人未到声先至,笑眯眯喊了句:“几位大人,忙着呢?”
几位大人闻声一看,顿时面色僵硬。
好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大家也都是见惯风浪、面皮厚实的人,离她最近那位书吏先反应过来,恍若无事地抬手问好。
谢明微今日穿的是件簇新的鸦青圆领袍,腰间系着根银革带,长眉凤目,容颜秾丽又不失清贵,嘴角是习惯性微微翘着的,没涂口脂,唇色却天生带着三分薄红,跟人说话时,无端让对方产生一种下对上的感觉——平易近人。
她也不进门,就站在廊下寒暄,语调不疾不徐,仿佛真有那个闲心去关心对方午饭吃什么。
几句话聊完,一位书吏心里感叹,小谢大人真是雅量。
就是太贪了点。
出了京兆府,谢明微没有乘轿,步行沿着长街一路往西走,往来的行人时有回头,好奇地看向这位面露忧思的年轻官员。
经过一处拱桥时,谢明微站定抬头,望向远处绵延的金州城墙。
从魏太祖定都于此,围城挖河,历经三百年风吹雨打,帝京的城墙上一次大修还是芳烈年间。
谢明微目测过,主城墙高不过三丈有余,有些地段甚至不足两丈。护城河更是形同虚设,上游淤塞了大半,水面窄得能一跃而过。按原本的历史记载,风雪连绵夜,那些魔种来袭时,城西的永定门首当其冲,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告破,三千守军尽殁,若不是有仙门弟子支撑,城内百姓伤亡恐怕要再翻几倍。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团烦躁压下去。
不急。
不能急。
焉能不急?
太平十五年,一只肋下生火翼的魔种从伏野大阵里逃脱,异常凶横,一连焚毁了七八个城镇,上京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命令荡魔卫即刻绞杀。
谢明毓不得已,请来不越观弟子,设下九宫八阵之一的杀阵。
他以身为饵,用长戟将那魔种牢牢钉入阵中,代价是他也一同被千百道剑影绞杀,尸骨无存,空立衣冠冢。
如今两年过去,已经是太平十七年了。
谢明微记得很清楚。
太平十七年,末世之始也。
荡魔卫首领换了三四人,个个都练就了一手写请罪书的好本领,每次被请罪书气到了,广佑帝就一再追封谢明毓,连远在云陵的谢明微都被恩赏了一个从六品的官职,在崇德院任堪舆郎。
崇德院是太祖为了安置功勋子弟设立的,按照惯例,三年一考评,只要不犯大错,三年后平迁进六部,那就是实权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