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宸铠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梅家三兄弟都是人中龙凤,配得上京城任何一位名门淑女。柳小姐也好,钱小姐也罢,都是好姻缘。你们早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他将“你们”两个字咬得极轻极淡,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语气平稳,措辞得体,甚至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忘了梅宸铠不是傻子。这个人虽然直来直去,却对他在乎的人的情绪变化格外敏锐。梅宸铠把手里的月饼碟往桌上重重一搁,砰的一声,引来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被委屈点燃的怒火,“什么叫我们早该考虑终身大事?你觉得我们会去相亲?那是我爹和族老安排的,我们三个事前根本不知道。二哥看见柳小姐的时候脸色都变了,大哥在前厅根本没过来。我最冤,我连那姑娘姓什么都不知道,坐下去就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角落里喝茶,我还赶紧跑过来陪你,结果你跟我说她很般配?”
“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梅宸铠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得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我们的事跟你无关?你向北境给大哥寄药酒的时候怎么不说与你无关?你在竹山收到我的信不回却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怎么不说与你无关?你刚才在后院看见大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岄也站起来,脸色比平时更白,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拍了一把梅宸铠的肩膀,把声音压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梅宸铠,管好你自己。别在这里吵。”
梅宸铄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脱身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是刚被族老纠缠了好一阵。他走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按住梅宸铠的肩膀,另一只手虚挡在岄面前。“都冷静。这里人太多,到后院去说。”
三人穿过侧门,走进梅府后院的回廊。回廊里很静,银杏树在月光下洒落一地碎影。梅宸铮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本来在前厅被族老拉着寒暄,看到三人先后离席,便也跟了过来。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双臂交叉,沉默地看着走来的三人。
然后争吵爆发了。梅宸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倒了出来,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他质问岄为什么不信任他们,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当成外人,为什么明明在乎却非要说不在乎。岄站在回廊中间,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沉郁,从沉郁变成一种接近崩溃的、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你们问我为什么总把自己当外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刀刃刮过石板,“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不是你们的兄弟,不是梅家的子侄,不是朝堂上的同僚。我是竹山的杀手,是醉月楼的伶人,是春棠苑里被人挑挑拣拣的——”
他忽然止住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说出口就像把心剜出来扔在地上。二十年的伤疤,以为已经结了痂,其实底下全是脓血。他抬起头,看着梅宸铄,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们跟我说不要怕,说我的过去不重要。可今天坐在那厅里的任何一个人,随便哪位好友亲眷,他们能接受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站在你们身边吗?他们能接受一个身上背着百花图、体内流着寒热毒、在春棠苑待过的人?”
梅宸铠往前迈了一步。“岄——”
“闭嘴。”岄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冷,像是被冻住的刀刃。他退后一步,拉开和三人之间的距离,目光从梅宸铄脸上扫到梅宸铠脸上,又从梅宸铠脸上扫到梅宸铮脸上。最后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
“十年前梅宸教会我穿上了人的衣服。他告诉我我不是玩物,不是刀,是人。他跟你们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自己脏过。你们——”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脆弱,是因为痛,“你们亲手把他帮我穿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你们给我种情蛊,让我在你们面前崩溃、沉溺、像畜生一样求饶。你们看到了我最不堪的样子,然后告诉我你们爱我。你们永远比不上他。”
回廊里死一般的寂静。银杏叶从枝头无声地飘落,落在梅宸铄的肩头,落在梅宸铠的脚边,落在梅宸铮沉默的拳头上。梅宸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梅宸铮靠在廊柱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深深陷进手臂的肌肉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默冷硬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梅宸铄垂着眼睫,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然后他先转身走了,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梅宸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岄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东西。
梅宸铠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岄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声音沙哑而低沉,全没了之前的委屈和怒气。“。。。。。。十年前那个教会你穿衣服的人,是我堂兄。他死的时候,我们三个跪在他的灵前发誓,要把害死他的人绳之以法。我们做到了。现在害死他的人死了,但那个被他护过的人还活着。你想让我们怎么想?我们该替他高兴,还是替自己难过?”
他顿了顿,抬起手想碰岄的肩膀,却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我不是梅宸。我不如他。”
然后他也走了。
回廊里只剩下岄一个人。银杏叶还在无声地飘落,月光把庭院里的石灯笼照得雪亮。他在回廊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倒在栏杆上,把脸埋进双手里。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背后百花图的温度忽高忽低,寒毒和热毒在他体内同时翻涌,胸口的红点疯狂地搏动——情蛊的连结另一端传来剧烈的波动,像是有人在同时承受着同一种痛楚。他把手压在胸口上,不让自己去感受那个连结。
中秋月很圆。月光照着他孤独的背影,把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