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海,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
路边的玉兰树上挂满了毛茸茸的花苞,像无数支蘸了白颜料的小毛笔,等着某一天同时落下。
江景公寓的落地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雾,是室内外的温差在玻璃上留下的指纹。
林小夭把手指按上去,指腹的温度融化了一小圈水汽,露出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货船。
手机震动了。
她以为是林夕发的消息——他今天去杭州见一个客户,说好了晚饭前回来。
她擦干手指,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微信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是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拼音。
陈屿。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不是“僵住”,不是“愣住”,而是停住。
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名字在她视网膜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又亮起来。
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个头像。
她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她在想,他为什么加她。
她在想,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微信的。
她在想,他知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知不知道她有孩子了,知不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蹲在医院门口哭得喘不过气的女孩了。
然后她想起了很多事。不是一件一件地想起来,而是像潮水一样,一下子全部涌上来。
她想起大学校园里秋天的银杏叶,他骑着自行车载她穿过林荫道,她的脸贴在他后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
那时候他是学生会主席,高她一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遍才肯放出来。
她喜欢他的稳重,喜欢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油嘴滑舌。
她觉得这样的男人靠得住。
她也想起冬天的医院走廊。
暖气不足,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攥着病历袋的指节发白。
他坐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挡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但也像一堵墙——冷冰冰的,推不动,翻不过。
她需要的不是墙。
她需要的是有人抱住她,对她说“没事的,我在这里”。
但他不会。
他从来不会。
他的口舌笨得像被胶水粘住了,越是该说话的时候,越是说不出话来。
手术结束后的那个下午,他陪她回了宿舍。
他帮她倒了热水,帮她买了粥,帮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他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所有东西。
她看着他那双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