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吸了口凉气,日本人打国军,怎么八路军也打国军?八路军是汉奸?我这是落脚在汉奸的家里了?
“怎么了?你没听说过八路军?”韩大大看着我的表情问。
“没听说过,我只听说过国军。”
“我老大是国军。哎,别提了,弟兄俩凑在一起就闹仗啊,你没看见那两间锁着的屋?各人把各人的屋锁得紧紧的,谁都不许谁进谁的屋,说是有秘密,有个啥秘密啊。”
“他们都在西安城吗?”
“都在,老二在八路军办事处,离这儿不远,西新街的七贤庄。老大具体在哪儿从来没有个准话,反正也不远,整天神出鬼没的。”
听了韩大大的话,我有些担心,不但这个家的形势有点复杂,恐怕西安城的形势也比较复杂。我再没说什么,让韩大大也把脏衣服找出来一块儿洗。我小时候就帮着母亲洗衣服,后来跟八哥九哥在北平上学,三人的衣服都是我洗,可以说,我这个十七岁的小伙,洗衣服是没得挑的。韩大大嘴里叼着烟袋,坐在太阳刚照到的房檐台上,含笑看着我,夸我是少见的好娃,还说:这么好的娃怎么就让我碰上了?
“大大,大哥啥时候回来?”我问。
“没个准,有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走了我才知道。你大哥不爱说话,早晚都冷着个脸,你见了可不要见怪,那人就那样,可挣了钱就给我。你二哥是没进门就喊上了,围着我说这说那,没给过我钱,倒是喜欢拿着他哥的钱给我买东西,说是尽他一片孝心,我明知道这是耍滑头,可就是喜欢听。”
“大大,等大哥回来了,你给大哥说说,我要参加国军。”
“参加国军就要上前线打仗,去山西中条山,听说死的人可不少,孙蔚如想把鬼子堵在潼关外,进不成陕西。”
“如果大家都怕打仗,怕死,谁把鬼子堵在潼关外呀?”
“你不是刚从打仗那里逃过来的吗?你这么说,为啥要从打仗那里跑过来哩?”
我被噎得低下头不说话了,我不想给人提杀汉奸那档子事,那是我的耻辱。
韩大大叹了口气,说,“这街上曾经满都是你们东北流亡的学生和军人,满街都是‘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是奔张学良来的,想跟着张学良抗日,你说你们是不是傻啊?张学良如果抗日,能把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还有煤矿扔下,从东北跑到西北吗?我劝你不要追着来跟他们瞎闹腾,你还小,在大大这儿长一长,长大点再说。”
韩大大把我当东北来的流亡学生了,我想应该把自己的身世告诉韩大大,但当我在心里把韩大大跟齐老爷做了比较后,又觉得没有必要了,没有经过战火纷飞的韩大大是不会理解我的,反倒会招来一大堆唠叨。
韩大大看我不说话了,满意地说,“我娃听话啊,洗完了吃点东西,笼里有馍,案板上有咸菜,吃完了去街上逛逛,晌午了就去面馆吃饭,一个娃大老远跑到这儿不容易,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把大大当你爸,别生分。”
韩大大交给我一串钥匙,去面馆了。
我洗完了衣服,钻进厨房,掀开蒸笼,一手抓两个白花花的馒头,大吃起来。
吃饱喝足,处于好奇,我用钥匙试着开那兄弟俩门上的锁,没有一把能开开。然后,我就出了门,寻找郑州传单上讲的招兵报名点。
西安城的城墙建筑与宛平城类似,城门、城墙的垛口、望孔,下有射眼,四角的瞭望楼都很相似,但比宛平城的气势恢宏得多,大街小巷的建筑也比较相似。人的做派也跟城墙一样气势,天下第一碗、天下第一宅等等,天下第一的招牌到处都是,到底是不是天下第一,显然是没有任何根据的,所以就有些霸道,有些不可一世。这种做派大概与它的十六王朝有关,就是遗风,帝王的遗风。但这些气势磅礴的帝王遗风中却浮动着一种动**不安的、炙热的情绪,那就是偶尔从青砖的拐角或者飞檐下飞出来的传单。自从郑州街头捡到那张传单后,我对传单就特别敏感,像饥饿的人看到食物一样赶紧捡起来看。我捡到的一张传单上写着西北军在前线的消息:
日军一主力部队西犯娘子关,企图由此进入山西。十七师临危受命,自河北疾进娘子关狙击敌人。十月十二日拂晓,日军向十七师守军发起猛攻,被多次击退。趁鬼子士气稍懈,赵寿山命九十八团出其不意反击,战至下午五时,毙伤敌寇二百多人。次日,日军千余人再次猛攻雪花山。十七师打得异常猛烈,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一○二团某连死守阵地,全体官兵壮烈牺牲;娘子关一役,十七师浴血鏖战十五天,全师一万三千之众,只剩下两千七百多人。因寡不敌众,最终失守雪花山乏驴岭阵地。被迫下令撤退的赵寿山悲愤交加,忧心如焚,头发、胡子全白了。赵寿山对将士们说,“抗日怕流血,何必出潼关!弟兄们!我们每一个爱国军人,不怕艰难困苦,不惧流血牺牲,为的是啥呀?对!我们就是要抗日救国,收复国土,把日本鬼子这头吃人的野驴子赶出中国去!让我们的同胞过自由幸福的好日子!”
我手捧着这张传单,激动地流泪了。由于这种情绪的影响,当我看到张学良公馆时产生了一种轻蔑。无论在北平的学校还是在二十九军学兵团,张学良这个名字是听得再多不过的了。什么东北王?东北王窝在西北干什么?经过了南苑战斗,我不会像东北军和东北的学生那样对张将军抱有希望和期待,我认为,只要张学良跟二十九军那样跟日军干,以他武器的精良、官兵的素质,不敢说能打胜日军,起码也不会让日军这样**到我的家乡卢沟桥。
过了张学良公馆继续往东走到头,就到东城墙根下了。我原本是想好好看看城墙的,却一下子被城墙根下的古董集市吸引了,这里的古董也像这座城市的帝王遗风气势,没有字画之类的文绉绉的东西,都是些石头和金属做的大家伙,石马石人石桌子,喂马的石槽子拴马的桩,三脚、四脚、八脚,长的、方的、圆的,应有尽有的大鼎,这些东西大得没有几个壮劳力是搬不走的。走过了这些大家伙,我就看到古兵器了,四哥的向往就是我的向往,我要替四哥好好看看,大刀、长矛之类的常见兵器摆得一片一片的,钺、铩、箭镞也不少,还有叫不上来名的,西安城原来叫长安,没有战争就没有和平,这长安是打出来的,十六朝,哪个朝代不是打出来的?所以这里古兵器之多之全就不足为奇了,我觉得这里才称得上是天下第一。但是我找遍了市场,只找到了一把三叉戟,拿到手里掂掂,再看看那月牙的刀口,有一组小豁,好像是作战中碰到了硬家伙崩的。我问这三叉戟多少钱,卖货人抄着手看了看我说,“看不出你这碎娃还知道这叫三叉戟?看你识货的分上,一个大洋,咋样?”我摇了摇头,我只是问问,我一分钱没有。那人又说,“这可是李三郎用过的,知道李三郎不?是唐明皇,杨贵妃的老汉。”我赶紧放下三叉戟溜了。
见过了三叉戟,我就一心想找传单上说的招兵报名点了,郑州传单上写的那种招兵的热闹景象一点也没有,我想人家从河北到山西,仗都打来回了,郑州传单早过时了,我又来晚了。我不甘心,走着走着,走到了西新街七贤庄1号门前。这是一个坐北朝南的院落,门口挂着“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驻陕办事处”的牌子,有穿着灰军装的人出出进进,这就是韩大大说的八路军办事处?我迷茫地望着那牌子,“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这不还是国军吗?怎么穿的军装不一样颜色呢?怎么国军的第八路军打国军呢?
离开八路军办事处,向南走,又向西拐,终于找到了一个招兵点,路边一张桌子,桌前没有一个人报名,桌后坐着两个发呆的国军士兵。我走向前说明自己的愿望,两个人打量着我,一个说:你能扛得动枪吗?一个说:你能走得动路吗?与郑州的遭遇如出一辙。我急切地表示没有问题,我是打过仗的,我为了寻找他们从家乡走到这里,没等我把话说完,他们就不耐烦了,一个挥挥手说:想打日本鬼子?去找你们的张学良去!显然他们把我当东北的流亡学生了,显然他们在揶揄张学良和我。我想辩解,他们不耐烦听,对我晃了晃拳头说:赶紧走远,哪儿的娃到哪儿耍去!
秋风摇动西城门楼上悬挂的风铃,发出悠长远古的声音。我站在西城河边,忧伤地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既怜悯又怨恨,你为什么就不能长高一些壮一些呢?西安城街头比郑州街头的遭遇更让我感到孤独无助和绝望,这些行走在帝王之风中的西安城人,从心底里排斥、蔑视张学良,把东北学生、流亡军人也扯了进去,把我这个仅仅口音有那么一点点相近的小可怜人儿也扯了进去。这都是我的口音惹的祸,是我始料不及的,可是,北平口音与东北口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啊!冤枉啊!我悲观地预感到,在这个地方,以后可能有好多事情都会是秀才遇上兵,有理没人听。
在饥渴难耐的时候,我回到了韩家。我怎么好意思逛饿了就去面馆吃饭呢!我也想到应该去帮大大干点活儿,可是我心烦意乱,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头蠢猪,这头蠢猪有什么理由吃饭,相反需要用饥饿来惩罚。我躺在自己屋里的小**,生自己的闷气。
过了不知多久,院门被推开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过来,有人敲我的门,“庄铭,庄铭,我进来了。”
我忙坐起来,有些纳闷,这是谁呢?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军装,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浓眉大眼,方正的脸膛黑里透红,尤其是两颊,有明显的两团红,我后来才知道,这是陕北高原太阳光照的痕迹。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来人脸上洋溢的笑容,春光般的畅朗,与我童年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的八哥九哥很相似。大概由于走得急,来人鼻尖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我叫韩冬,是你韩大大的老二,以后就叫我二哥吧!”声音亲切、爽快、热情洋溢,让我感到一片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
“二哥。”我真诚地叫了一声。
“我去你韩大大那儿吃饭,听说屋里来了个漂亮的小弟,就赶来了,看,给你把吃的都带回来了。”韩冬边说边把手里提的食盒放到桌子上,把盖子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裤带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