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泉镇的方向,那个药材集散地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变远。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野禾庄。
回野禾庄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片坡地。
那片坡地和后山那片有点像——地势朝南,土质看起来不算肥沃,但长了一些杂草和矮灌木。宋晓勒住马,停了一会儿,看了看那片坡地。
"这一片——以后也许能种。"
江予也看了看那片坡地。
"那是别人的地。"
"可以租。"宋晓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迟早要做的事,"等我们把野禾庄那几块地摸透了——下一步就是往外扩。"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把那片坡地的位置记在了心里。
回到野禾庄之后,宋晓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了十七枚,放在矮桌上。
石头蹲在屋檐下,看着桌上那十七枚铜钱。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那些铜钱上停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数目,是因为那是野禾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从外面带回来的钱。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出来了。他拖着那条瘸腿走到矮桌旁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十七枚铜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江予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那些铜钱,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回屋里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好像轻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傍晚,江予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他那本粗纸本子。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但大概能认出来:
"龙泉镇连翘×1。6斤黄芩×0。8斤共十七文六。"
他在那一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后面几天的安排——把后山坡剩下的那些野生药材采完、晾晒、再拿去龙泉镇卖;把院子里那三块试种的地整理好,把老陈头剩下的种子种下去。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纸里。
宋晓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写什么。他拿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靠在墙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这批药材——你说胡掌柜转手卖到宜昌府去,能卖多少钱一斤?"
江予想了一下。
"连翘的话……听说宜昌府的价能到十五六文一斤——翻一倍。"
"那万和堂从胡掌柜手里收,又是多少?"
"可能比十五六文低一些——毕竟胡掌柜也要赚。"
"那万和堂卖出去呢?"
江予想了想,没有回答。他停住了笔,看着本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少的那一部分——就是中间的钱。"
宋晓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迟早有一天——我们自己走到宜昌府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还很遥远的事情。但江予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着玩的。
江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本子上继续写剩下的安排。
夜风安静地吹过院子。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在傍晚的安静中显得有些空旷。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墙上缓缓地晃动。
院子里摊开的那一片空地——新翻的、等待着播种的、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光泽的土地——就在他们面前安静地铺展着。明天,那里会种下新的种子。而后山那片野生药材,也还有好几丛等着他们去采收。
第一批,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