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被云层过滤过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光亮。
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看到了——
在屋子的角落里,一堆稻草上面,蜷缩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被子。呼吸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睡着的时候也不太安稳。
宋晓没有出声。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稻草上弹了起来,缩到墙角,两只手挡在面前,嘴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含混的声音。
不是喊叫。是一种被关久了的人才会发出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声响。
宋晓没有退开。他蹲在原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周平安。"
那个人停住了。
他的手还挡在面前,但不再发抖了。他慢慢地放下手,露出了一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长着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他看着宋晓,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有茫然——然后一点点地,认出了面前这个人。
"……少……少爷?"
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宋晓点了点头。
"你爹让我来的。"
周平安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靠在墙上,肩膀开始发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宋晓没有催他。他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等周平安的呼吸稍微平了一些,他说:"能走吗?"
周平安点了点头。他扶着墙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站起来了——但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站不稳。
宋晓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手臂细得像一根柴棍,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慢点走,不急。"
周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宋晓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他先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然后他打开门,扶着周平安走了出去。
他们贴着墙根,沿着西院的边缘,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面。
宋晓先翻上墙头,然后蹲在墙上,把周平安拉了上来。周平安很轻——轻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重量。拉上墙头之后,宋晓先跳下去,在下面接住了他。
两个人落在墙外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追出来。没有人发现。
宋晓没有停步。他扶着周平安,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穿过几条没有灯的窄巷,绕过城西那片废弃的菜地,从一段倒塌的矮墙缺口处——出了城。
出城之后,他没有走官道。他沿着田埂走,脚下是湿滑的泥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周平安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
走了大约三里路,他们到了一座小山丘下面。山丘上有一座废弃的看山棚——几根木桩撑着茅草顶,三面有墙,一面空着,里面堆着几捆枯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
宋晓把周平安扶进棚子里,让他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
周平安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才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咀嚼。
宋晓没有看他吃。他站在棚子外面,往临江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里的灯火影影绰绰的,在夜雾中显得很遥远。
他估了一下时间——如果老周接到信之后没有耽搁,最迟明天晚上应该能到。
他把干粮和水留给周平安,交代了一句:"在这里待着,别出来。天黑之前我就回来。"
周平安嘴里含着干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