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那个冬夜,自己便是在这里与那些守卫争执。起初她一心想的是,皇帝一定不能死,皇帝若死,她就也跟着完了。她不服输,她一定要将皇帝救活,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在后宫。后来借剧鹏向医官医女们传信、做完一切筹划布局,再经过寝殿,她想的是,阿宏不能死。管他是做皇帝还是不做皇帝,他不能死。她其实不知道他在里面情形到底如何,可她实在太害怕他有事,无论如何她都想进去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看一眼,她就可以安心了……
如今再次站在这里,正是繁花似锦时。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眸子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试图分辨此时与彼时的不同。
她知道,只要走进殿门去,他就会留下她。一切本就是他的算计,明晃晃的算计。
而她只要走进殿门去,她……就会心软。
乍认清这一点,月华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猛然惊恐地睁开了眼。
她不容自己仔细往深处去想,连忙将这念头驱除,扬起下巴,挺直腰肢,姿态昂扬走进殿里。
皇帝原本倚在榻上看奏章,自从听见昭仪到,便卧倒了,奏章塞进枕头下,将原本七分的病装成十分。
皇后坐在一旁,感到有一把极锋利的小刀以她不能察觉之快在她心上深深划了一道,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些日子皇帝夜夜留宿月影殿,她虽然知道,但只是听人说。如今亲眼见皇帝如此,不由得瞬间想起月华还做贵人时的情景,以及这十一年来,他对待后宫不偏不倚的公平。
不偏不倚,雨露均沾,皆是因为无心的缘故。
皇帝是仁君,爱天下人,唯独对后宫女子,仁而无爱。
新进的妃子们不知道,她作为十一年前的旧人,却是知道的。
因为她见过他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
现在他心爱的女子踏着外面的月光走进殿来,比十一年前还要妩媚娇艳,衣袂飘动间,周身仿佛有光华流转。
仿佛连月亮都随着皇帝的心意,格外偏爱这女子。
皇后望着左昭仪进殿,面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恢复了母仪天下的雍容。
月华一路走来,目光一刻都不曾在梦华身上停留,仿佛看不见她。
她径直走到御榻前,向皇帝行了礼,才转身向梦华,微笑道:“三妹别来无恙。”
不称皇后,不行大礼,而称三妹。
皇帝没有表态。
不表态,便是最明显的态度。
梦华见如此,便微笑道:“二姐姐身子大好了?姐姐终于病愈回宫,妹妹真是为姐姐高兴。”
欲将月华衬得失礼。
然而皇帝……梦华余光悄悄望过去,向来崇礼的皇帝似乎并不将月华的失礼放在心上。
他睁着眼,却像盲了目。他天纵英明,却像愚不可及。
再好的医生也治不好装病的人,就好像皇帝的这场病只能由月华来治。
将来日子还长,梦华不急在一时。既然眼下皇帝宠月华,欲月华陪他,那她何必杵在这里碍事,平白惹得皇帝不悦。
十一年前她能让月华重病出宫,十一年后,难道就不能了么?
想到这里,梦华便笑道:“先前陛下不许人来侍疾,臣妾实在放心不下,如今既然有昭仪在,臣妾便先行告退了。陛下若有用得着臣妾处,随时遣人来唤臣妾便是。”
皇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梦华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