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廉握住言娉的手,郑重道:“娉娘,以后还是少和隔壁来往比较好。”
言娉眼中浮起几分困惑:“为何?于将军帮过我……”
言娉还没说完,就听见高廉一边摇头一边说:“近日听几个旧日同僚说起了于家在边关的一些旧事,我大为吃惊,愈发觉得他们家不可轻信,不可深交。”
高廉不愿让她知道朝堂党争的事,也不愿让她看见他被于流洲点起的怒火,于是斟酌了这么个由头。
言娉不是个爱听闲谈八卦的人,她对那些事向来没什么兴致,见丈夫神情认真,笃定不是无的放矢,他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她该重视。
她认真地应道:“好,以后少和他们来往。”
高廉又补了一句:“能避则避。”
她覆上他的手,柔软的手掌传来温热,“好。”
她最信他,她最听他的。
—
遥远的猎场。
于流洲伏在灌木丛后,手中弓弦大张,箭在弦上,直指远处的麋鹿。
那头鹿毛色油亮,鹿角又大又粗,正背对着于流洲,优哉游哉地吃着草。
这正是一个射箭的绝佳的时机。
于崇山伏在于流洲身旁,屏息凝神,等着那支箭离弦。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儿子射出漂亮的箭了,禁不住偷偷瞥向于流洲。
这一瞥,顿时让他火大,于流洲虽然看着鹿的方向,可双眼空空、毫无神采,一看就知道又在神游!
于崇山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于流洲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依旧拉着弓,却迟迟不放箭。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抬头张望了片刻,撒开步子飞快地逃走了。
于崇山终于忍不住了,从草丛中一窜而起,大喝道:“你刚才在等什么!”
于流洲这才回过神,下意识松开了弓弦。箭矢脱手而出,斜斜地飞出去,钉在远处的一棵树干上,嗡鸣不止。
于崇山看着这支斜箭,顿时火冒三丈,又大骂道:“这半个月来,你的心思全然不在猎场上!晓不得你终日怔怔出神究竟在想些什么!
“秋猎本是武将们当着圣驾展露身手的大好机会,你却不好好把握。这些时日里,无数资质平平、才干远不及你的小将都各有收获,多多少少猎得些飞禽走兽,纷纷在圣上面前献功争宠、博取恩赏。
“你倒好,次次都空手而归,林间野兔山雀随处可见,你却连这些都没打到一个!”
于流洲低下头,静静听父亲训完。说实话,他刚才真不知道那支箭是怎么脱手的。
于崇山见他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气得朝他胸口上重重打了三拳,拳拳到肉,打得砰砰响。
“我且问你,你这半个月到底在想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于流洲对上父亲那双愤怒的眼睛,心中的痛苦翻滚如沸水。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言娉。
想她经过他身旁时,钻进他心里的桂花香;想他抱着她时,她纤细的腰肢的温度;想她对他笑时,胜过月色的眼睛。
还有松岩方丈那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的“有主的花,只可远观,不可攀折”。
想见她,又知道不该见她。
想靠近她,又知道不该靠近她。
想忘掉她,又偏偏越来越忘不掉她。
他没有一天不被夹在这两股相互撕扯的力量之间,像一块被两头拉紧的布,随时都可能从中间撕裂。
他是痛苦的。
他没办法和任何一个人诉说,说他失魂落魄、六神无主是因为别人的妻子;说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是因为一个年长她十岁有余的有夫之妇;说他的心不在秋猎场上是因为眼睛在盼她,耳朵在念她,心在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