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高府时,言娉远远就透过车窗,看见高廉正站在门口与一个高挑清秀的少年说着话。
见言娉回来,高廉走来扶住她的手,接她下车,“娉娘,你回来了。”
言娉点点头,看向那位少年。
高廉介绍道:“娉娘,这是一位朋友,是太傅的学生,名叫迟榭生。”
说罢又转头向迟榭生道:“迟姑娘,这是内人。”
迟榭生向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冽,“见过言夫人。”
言娉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只觉得这少年生得清秀,此刻听到她的声音,才确定她是女子。她仔细看着迟榭生,见她肤白如雪,好似一株亭亭玉立的青竹,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书香气质,心中生出几分赞许,道:“既是朋友,不如进来坐坐?”
迟榭生道:“多谢言夫人好意,在下还要回去复命,不便久留。”她朝高廉拱了拱手,“高相公,在下先行告退了。”
高廉点头:“路上小心。”
迟榭生提灯挂在马的攀胸上,翻身上马,很快便走远了。
高廉搂着言娉的肩,带着她往门内走。言娉道:“迟姑娘真是英姿飒爽,她竟是太傅的学生?”
高廉道:“嗯,她是太傅的学生,确实很有才学。”
言娉将信将疑:“太傅还有女学生?”
“嗯,有的。”高廉应了一声。
言娉相信他,道:“我真是羡慕你们这些勤奋好学的人。我就看不进那些深奥的东西。”
高廉笑着说:“人各有好,人各有长。论经营和治理家业,我远远不如你。折桂斋办得风生水起,那么多掌柜伙计都服你,这便是你的本事,这是我所没有的。”
言娉听了这番夸奖,猫似的得意地扬了扬头,“那我得补补短了,今晚我也看看书。”
高廉忍不住笑出声,“你啊,从前也是这样。心血来潮说要读书,读得几页又打瞌睡。”
言娉被他揭了旧事,并不恼,反倒贼兮兮地笑着,凑到他耳边说:“高相公,那你监督我,你教我。”
高廉打趣道:“那我可要做个严厉的先生。你做我的学生,若是学得不认真,或是犯了错,我可是要打的。”
言娉以为他起了某些坏心思,面色一红,推开他快步往屋里走,“你这般油嘴滑舌的先生,我才不拜呢。”
高廉知道她想歪了,摇了摇头,含笑跟了上去。
吃完饭,高廉进了书房,在众多书架里找了许久才取下两本厚厚的书,坐回案前,用帕子擦拭上面积的薄灰。
言娉提了个小手炉进来,将手炉放在案上,轻轻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肩,下巴抵着他的肩窝,看他擦书。
“这是什么字?”她指着书封上的“穀”字,笑嘻嘻地歪着头看他,“高先生,现在我是你学生,你教教我,我不认得。”
高廉看了一眼她指的字,道:“读‘谷’,这是《穀梁微义》(1)。”
言娉又笑着问:“说什么的?高先生,你同我说说。”
高廉侧过脸,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懵懂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个笑,“很难懂,我怕你听了犯困。”
言娉耍娇,微微嗔怪:“哪有你这样的先生,还没开始教就断言学生学不会。”
“是是是,是我不好。”高廉笑着认输。
言娉笑着说:“高先生,学生洗耳恭听,你快讲吧。”
高廉道:“穀梁学在汉宣帝石渠阁会议被立为官学,用来制衡霸道的公羊学。这两本《穀梁微义》便是汉宣帝时期的博士张珞修订的注集,西汉末年战乱,官学版散佚,只剩少数世家秘藏,成为孤本绝学。”
言娉皱了皱眉,一知半解地问:“你是说,如今有这书的人并不多?”
“正是,这是我多年前购得的藏本,百年老书了。”高廉翻开书,指着目录说,“上卷是天辨,中卷是礼辨,下卷是人辩……”
他说得认真,声调平缓,语速刻意放缓了许多,倒真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先生。可他说了不到几句,便听见怀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哈欠声。
他停下口中的话,微微侧过头,见言娉的头已经靠在了他的肩上,眼皮微微耷拉着,方才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已经不见了。
高廉合上书,忍不住笑她,将腿一颠,言娉吓了一跳,双手连忙紧紧搂住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