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许师如此自在洒脱,桓清与不禁暗笑自己的处心积虑、战战巍巍,索性放开了胸怀,开口说道:“方才我在看朱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许兄说得不错,我平生见的寒门素族太少。但并非我的眼未见,而是心未见。街巷里的贩夫走卒,郊外的耕夫钓叟,酒楼的跑堂、乐妓,我未见;甚至是普通出身的素族子弟,我也不知。桓清与自认和一般高门显贵不同,还算心地良善,心存道义,原来,不过是我自以为而已。
许兄是我生平所见,第一个发现桓清与名字之由来的人。桓修,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修’;清与,便是取自《论语》‘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父母希望我持身清正,知命依仁。但论数桓清与此生,皇亲国戚的好处我是占尽了,却还未用天命赐予我的先机做点利国利民之事。所以,若是此刻被门阀们踢出局,我实在不甘心。”
许师未料她如此坦白,温言宽慰道:“县主比之许多高门子弟,的确说得上心地良善,心存道义。就许师看来,这话没错。”
桓清与一笑。
“县主的意思,许师明白。县主有话不妨直说?”
开局进程如桓清与所料,十分顺利。许师话音方落,她踌躇片刻,抬眸道:“我想向许兄提亲。”
许师面色淡然,似在确认方才桓清与说的究竟何意。
见他如此反应,桓清与有些尴尬,脸色微微发红,立即灌了一杯茶水下去,说道:“许兄你没有听错。”
她目光紧紧盯住许师身前的一角桌案,下了决心继续说道:“和亲队伍出发在即,容铉推举我代为和亲公主,还拿什么‘孝心’说事,若我执意违抗,就是不为大局着想,不为陛下分忧。眼下,我不便出面推辞,还得帮舅舅找到一个可以为我推拒和亲的借口。而这个借口,不是出家,便是嫁人。”
许师听着桓清与的说辞,拿起一盅泡好的茶水,给桓清与续上,“县主不是打算做灵泉寺的在家居士,为何又改了主意?”
见许师的关注点只在解决和亲一事上,桓清与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侃侃而谈道:“正如许兄所知,我无心向佛,哪怕揽下了译经的事,前路漫漫不说,欺瞒佛祖也于心有愧。况且,半只脚踏入佛门,难保不会成为其他门阀阻止我入仕的把柄。几番思量后,还是另寻出路的好。”
“县主所言,句句在理。”许师似在思量,然后说道:“但县主为何会想到许师?”
“许兄应该听说过,数月前,许家二公子许范曾在东海王的逸园向我求亲。那日,许范说是因为我的家世、脾气性格刚好合适,还说两人成亲,白头到老,合适即可,不用多喜欢。我当时不能苟同,现在想来,世家子弟婚嫁哪能全凭本心?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桓清与低垂的目光缓缓看向许师,“而现在,我眼观金陵内外、士族上下,只有许兄一人让清与有几分好感,或许可以一试。”
桓清与将这番话说得十分平淡,却又真心实意。
许师淡淡看了她一眼,她今日应该特意打扮过,难得的深色衣裙,可见她此刻心境黯然,不似往日朝气蓬勃;单螺发髻,简约大气,仅用一支碧玉簪,既显清淡秀丽,又看得出她无心以姿色动人。然而这样的她,恰是许师眼中最美的桓清与,宛如月下风荷,清丽出尘。
他看了一眼窗外渺渺长天,说道:“许是缘分。县主亦是生平少有,让许师颇有好感之人。”听及此,桓清与一颗心高高悬起,顿时紧张起来。
“不过,无论初衷为何,县主注定要陷入门阀之争,在大魏朝堂搅弄风云,这与许师此生志向相悖。县主之请,恕许师爱莫能助。”
桓清与有一瞬的失落,又有些坦然,不禁苦笑道:“许兄的婉拒,让清与省去了不少难堪。”无论他所说的好感是真是假,多少让桓清与免于再次陷落一厢情愿的境地。
许师脸上没有一丝拒婚男子常见的愧意,明知桓清与以为他的说辞是为了给她台阶下,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只道:“恕许师多说一句,如果县主决心躬身入局,你的家世本是一把利器,不该浪费。”
桓清与默然,许师的意思是她如果想和其他门阀正面对抗,最好还是利用自己的门第找一个合适的盟友,联合其他士族力量。这原本是最简单不过的合纵连横,她却偏偏避过了,因为私心——哪怕不能找到两情相悦的伴侣,她也不想彻底牺牲掉自己的婚姻。只是,这真的由得她决定吗?
“是桓清与太贪心了,多谢许兄提醒。”桓清与给自己添了杯茶,“清与以茶代酒敬许兄一杯,提亲一事就此揭过,希望你我二人依旧能以朋友相待。”
“县主哪里话,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是许师三生有幸。”
听得出他这话出自真心,桓清与展颜而笑。
“接下来,县主打算怎么做?”
桓清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上灵泉寺还来得及,看来我和佛门有缘。”
许师淡然一笑,两人一同走出雅间,忽闻楼阁内人声鼎沸,四处喧哗。
“发生了何事?”桓清与转头看向连云。
“小姐,数典阁天下榜刚刚发布,金陵城里有点名气的酒楼、茶楼、衣庄甚至赌场,都收到了榜单。”连云走近桓清与身边,用桓清与和许师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恰在此时,桓俭的近卫赶来,说是大公子请二小姐前往花萼楼一叙。桓清与和许师道别,立即赶往花萼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