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二公子仁德。无所谓见谅与否,桓清与只可惜,生此轻薄实务的时代!”说完,桓清与亦起身,欲离开此地。
被人冷嘲热讽只是个人得失,若能据理力争,她总有办法给自己找回尊严。可是在大魏如今的风气下,她如何跟压根就瞧不起实务的人讲道理?任何具体的道理,都将被他们诡辩为迂腐,仁义礼智信更是令人笑掉大牙的无稽之谈。
“轻薄实务”四字一出,在场之人都有一瞬的默然,当权者丝毫不在意经世之务,他们多年所学便化为泡影,一生抱负也难以实现。
崔家二公子崔肇一向以冷面判官著称,自小不爱说笑,不善清谈,唯爱研究历代律法。幸得出身高贵,自家兄长又是这一辈里的清谈圣手,多年来风评尚可,没受过什么排挤或委屈,却依然深感生不逢时。如今桓清与这句话,恰好说中他的心事。
崔冉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却打乱了无数人来此集会的心境。
恰此时,韩非子像后传来一声苍劲的话语声,“县主既可惜这世道轻薄实务,那今日大家就好好议一议实务罢。”
桓清与转身,只见茅屋的房门向内打开,杜荀鹤一身素衣,手执书卷走了出来,鹤发苍颜,长眉入鬓,眉宇间是国子监博士们少有的遒劲锐利。
闻名虽久,此番却是初见杜荀鹤,桓清与满腔怒气逐渐淡去,收整了心绪作揖深躬一礼,“学生拜见杜先生。”与此同时,座下众人也相继行礼。
杜荀鹤见状吹了吹胡子,摆手道:“免了免了。诸位在此茅舍听某讲学已有数月,某无多少学问,不能教汝等玄谈,亦不能教汝等取官,今日看来,还未能教汝辈据理力争。”杜荀鹤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如何敢受诸位这拜师礼?!”这话看似自谦,语气却重。
座中学子都熟知杜荀鹤脾性,顿时鸦雀无声。
终是崔肇出列,坦言道:“老师骂得在理,却也无理。”
杜荀鹤双眼一瞪,“老夫何时骂你?又骂得如何在理,如何无理?”
崔肇面不改色,顶着一张冷脸回道:“方才众人面对崔尚书的歪理邪说未据理力争,确是有辱老师门风。然崔尚书权柄在握,又满口玄虚之论,与之争论法理便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与其这般,不如先把老师手上的汉律新编学好,再教化世人知悉律法,遵纪守法为上。”
桓清与初到此间,对这里的规矩不甚了解,目光瞟向一旁,问道:“崔二公子骂自家兄长竟毫不留情?”
“县主气消了?”
桓清与情绪复杂,同样答非所问,“崔肇刚正不阿,大义灭亲,崔家能有这样的人物实属难得。”
“崔家长房四子,四人皆性情迥异,唯有一点相同。”
“哪一点?”
“兄友弟恭。”
桓清与忍不住转头看过去,用眼光继续询问。
萧迦叶看了眼她右手心握碎杯盏留下的几道划痕,“这四人志趣各异,平日言谈处事若有扞格之处,一向互不相让,也不计较长幼尊卑。然一旦涉及家族利益,四人都愿以家族为先,全不计个人得失。”
崔家长子崔冉好老庄,尚清谈,以黄门侍郎为起家官率先入仕,数年之内升任吏部尚书,还娶了许家次女许葭为妻,成为许遵最钟爱的女婿。次子崔肇秉性刚直,好法理,现任大理寺寺丞;三子崔皓从军,任屯骑校尉;四子崔迪爱吟诗作画,周游交际,在光禄寺任一闲职。
这四人桓清与都有耳闻,却不知看似貌合神离的四兄弟,实则团结一心。
“将军如何知此内情?”
“崔家三公子崔皓驻守北疆,与萧某有几年同袍之谊。”
桓清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过神细听席上言谈,杜荀鹤与众弟子论完容氏宴席逾越礼制该如何论罪,又谈起了当朝官吏多以《春秋》决狱、量刑执法的现状。
桓清与听得瞠目结舌,杜荀鹤说聊实务,聊得也太实在了些。
说到以《春秋》决狱,或以其他儒家经典作为断案依据,有名的案件不胜枚举。从官员斗殴,大臣居丧期间违礼,到世家大族中继母谋害继子等,众人聊得十分起兴,纷纷各抒己见。
杜荀鹤屡屡抚须而笑,谈笑间,忽然朝桓清与发问道:“所谓以《春秋》决狱,县主以为可乎?”
席间议论声渐渐小了,众人目光都看向桓清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