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华倩丝毫不介怀,亦不怯场,朗声笑道:“好了。我们两家的事诸位既已知晓,刚好请帖都可免了,下月十五还请各位赏脸出席我们两家的婚宴。”
众人未想到华倩如此利落爽快,也没再借机戏弄崔迪,玩笑一会儿便散了。
笑声渐悄,崔迪携华倩往华林园前院方向走去,正面撞上了同样相携而来的钟秀夫妇。
桓清与怔在了原地,她不敢想此时华倩是何心境。
这边厢,崔迪坦坦荡荡与钟秀夫妇两人见了礼,身后的华倩冷眼看着,一言不发。旁近之人都看出场面有些难堪,崔迪依旧若无其事般,风度翩翩地携华倩进了园子。
桓清与隔得太远,虽瞧不清钟秀的神色,也依旧看得出其落寞之态。但落寞又有什么用呢?
她见西门附近的宾客陆续入园,才缓步向前,继续往石榴园走去。路过碑林时,瞥见桓俭在一众文人骚客间挥毫泼墨,谈笑风生,她赶在桓俭转头看过来之前,快步溜进了落红满地的石榴园。
甫一入园,只见一身素衣的卫漾恰巧离去,四周却不见山玥的身影。
园内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似火。
微风拂过,细碎的花瓣飘落空中,荡悠悠,桓清与踩在沙土上,悄无声息。她轻声唤了一声“山玥哥哥”,僻静的园子里终于冒出一点窸窣声。
桓清与顺着声响看向角落里一株高大的石榴树,树冠蓊蓊郁郁,花团锦簇,底下杂花生树,就在旁近一簇菊花丛中,山玥悠悠坐起身,回头看了过来。
见来人是桓清与,山玥笑了笑,伸了伸懒腰,道:“我刚想躲着偷会儿闲,竟被清与你给找到了。”
他从破旧的老藤木椅上站起身来,对她笑道:“刚巧我发现了件极有意思的事儿,你快来看。”说着朝桓清与招了招手,沉静中另有一派天真。
在外人看来,山家几名子女最为循规蹈矩,务实进取。
山朗早早出镇梁州,山玥和山缨在国子监都是出了名的好学不倦,山玥起先在地方任职,为人踏实肯干,今年回京领工部侍郎一职,掌管山泽、屯田、工匠、诸司公廨纸笔墨之事。山缨则在十七岁的年纪成为国子监五经博士。
但桓清与因和山凌交好,对山家这一辈更多了一层了解,在她看来,他们几个无一例外,都有些“痴”。
山凌爱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自不必说;山缨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亦无一不“痴”,与其和人周旋,她更爱研读经书、破解棋局,亦或是缓步山丘,听闻她的院落连着一座小山,闲暇时常独自牵着她的爱宠——一头名为“灵儿”的小山羊到后山吟诗漫步,午后出发,日落方回。
至于山玥,尤爱山川物理,未出仕时能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数日,翻遍古籍,只为琢磨一座古楼或废桥的构造;或是忽然辞家远行,一人周游江南江北一带的奇山异水,听山凌说他曾乔装混进西域的货队里,出过一趟玉门关。
弱冠之后,他在自家大哥梁州刺史山朗的帐下做幕僚三年,今年年初才调任回京。这几年虽鲜少碰面,桓清与也发觉山玥比他们这一辈中许多人更为成熟稳重。
此刻,迎着山玥温和的目光,桓清与轻轻提着裙裾走过去。
恰好一道阳光透过树枝洒落在树根上,她看见一只巴掌大的乌龟在石榴树下笨拙地攀爬着,短小的手脚在日光下悠悠挥动,桓清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澄净。
他们两人一声不吭地呆呆看了一会儿,待阳光藏入云间,树下的光影逐渐暗淡,山玥才开口说道:“走吧,我在角亭备了壶茶,咱们边喝边聊。”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就这只乌龟说点什么,并肩往角亭走去。
桓清与记得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喜欢小动物,山玥早些年还养过一只乌龟,但看他刚才的反应,丝毫没有要收养这只乌龟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安享与它独处的时光,乍见欢喜,随之离去,随之遗忘。
这种几乎不着痕迹的克制,让桓清与肃然起敬,也为之黯然。
两人在角亭坐下,山玥先给她倒了杯花茶,温声致谢道:“那日清与你派人送来的餐食,大家都很喜欢。整治金陵河道本就是工部职责所在,难为你有这份心。”
山玥说的是一月前,桓清与赶去神医谷的路上,看见山玥带着几个工部官吏在曲江最繁华的一段河道施工。眼见任务繁重,人手不足,山玥官居四品还亲临现场带着官吏们作业,桓清与便知他在工部的处境不易,让连云备了些酒食待官吏和工匠们休息时送了过去,慰其辛劳。
桓清与淡淡摆首,朝山玥举杯,说道:“工部事务繁杂却关系百姓民生,过往如何,山玥哥哥回京之后如何,朝中上下都看在眼里。这一杯该清与敬你才是,若朝中人都如山玥哥哥这般勤勉,早该气象一新了。”
山玥笑了起来,“这些年,你性子越发爽利了。”竟随口就把工部乃至朝廷上下骂了个遍。
他笑意不减,和桓清与的杯盏轻轻一碰,“我也敬你,敬桓县主的剑锋终于出鞘。”
两人相视一笑,慢慢品着茶。
桓清与心里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又好似不必再说了,山玥是明白人。
“清与在想什么?”察觉到她在出神,山玥淡笑着问道。
“山玥哥哥,你知道我为何事而来么?”从今日相见的第一眼,她便觉得他知道,为求稳妥还是再确认一遍。
山玥转眸看向亭外云天,“为了现在各家都在争夺的那件事,对么?”他回头看向桓清与,依旧眉眼带笑,温和无伤。
桓清与点了点头。
“好。明日我和父亲母亲一同登门向桓大人提亲。”山玥神色平静到让桓清与觉得他仿佛在闲聊这杯花茶的滋味如何,说出的话却让她猝不及防,又隐约感到心痛。
他看到桓清与讶异的神情,笑道:“这样的话,不该总由姑娘家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