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青坪乡乡委书记办公室。
杨凡的桌上摊著三份东西——九七年全乡经济统计匯总表,市委党校中青班的入学通知,还有一份刚列印出来的寧和县基本情况汇编。
他接起来正在响铃的电话后,刘向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我这边定了,寧和县,一把,翻过年十六上任。”
杨凡把菸头摁进菸灰缸。“恭喜师兄。”
“少点恭维,多上点心!”刘向东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压低了的。
“寧河县,五十三万人口的县,去年財政收入全市七个县排第四,不前不后,不上不下。”
“第二產业正在接受沿海城市的衝击,破產的破產,变卖的变卖,没几个大厂子了。农业也就那样,我翻了一个礼拜的材料,越翻越睡不著。”
“师兄,你这还没上任呢,就开始熬了?”
“废话,你在青坪待了几年?我刚下去两眼一抹黑,不熬才怪。”刘向东顿了一下。
“中青班的通知收到了吧?”
“今天上午到的,一月五號报到,三个月。”
“三个月,你老老实实在党校待著,好好学习,充充电!”
“但要把服务型政府那个梳理稿再磨一磨——方教授那边我已经联繫了,课题组已经搭建完毕。等你培训完,咱们在寧和把这篇论文写在大地之上!”
杨凡握著话筒没说话。
刘向东又说,“你的位置也定了。”
“寧和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
杨凡把刚拿到手上的烟又塞回烟盒里。
县委常委。
直接跨过了副县长这个坎!
这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
但县委办主任?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四十瓦的灯泡。
“师兄,这个位置……”
“怎么,嫌官小?”刘向东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调笑。
“不是官小。”杨凡斟酌著词句。
“县委办主任,说到底是管文件、管会议、管接待。”
“务虚多过务实。我在青坪这几年,搞苹果、搞山珍、搞茶叶、搞採摘区、搞服务型政府——哪一桩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到了寧和,让我坐在办公室里管文件流转,我真怕做不好。”
“你先把文件管好。”刘向东截住他的话头,“你知道寧和县委办现在什么状况?”
“什么状况?”
“去年县委办起草的文件,被市委办退回三次。”
“三次!一次是数据错了,一次是格式不规范,还有一次直接把分管副县长的名字写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