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那我问你——万一合作社做大了,利润上来了,村里有人眼红,想退股自己单干,你怎么办?”
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发现酒没了,又搁下。
“方县长,这个问题我们琢磨过。”他拿起筷子,蘸了点菜汤,在桌上画了个圈,“合作社的章程里,有三条锁死的红线。第一,退股只能原价转让给村集体,不能私下倒卖。第二,合作社统一採购农资、统一销售渠道,个人退出去,原材料和销售渠道都断了——他成本会极高。第三……”
杨凡在圈里点了几个点。
“也就是说,你那个『自愿入股、自由退股,看著是开放的,其实是锁死的?”
杨凡摇头。
“不是锁死,是让村民自己合计——退出去值不值当的!”
“好一个『让他自己合计。”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小杨,你这章程写得,比我在县里见过的大多数文件都老辣。”
他给杨凡倒了一盅,又给自己满上。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方航兴致很高,从產业融合聊到品牌建设,从合作社章程聊到村集体利益分配。每聊到一个杨凡规划里的亮点,他就端起酒盅碰一下。
杨凡起初还数著,到后来数不清了。
方航说话慢条斯理,但劝酒的水平极稳——“小杨,这个观点好,值得喝一个”“你这个思路,我得敬你”“年轻人脑子活,再来一个”。每一句都踩在点上,让人推辞不得。
杨凡的酒劲一点点上来了,脸发烫,说话也开始有点飘。
方航又端起酒盅:“小杨,说句实话——若不是你来了青坪,放我们这些老人身上,那个穷山沟不知道还得等几十年才能翻身。这一杯,我替青坪的老百姓谢谢你。”
杨凡端著酒盅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仰头干了。
喉结滚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方航今天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打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方航搁下酒盅,靠在椅背上,笑容和煦得像邻家叔伯:“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啊。”
门外传来敲门声。
联络员小张探进半个身子:“方县长,不早了,明天还有个会,您看——”
方航看了眼手錶:“哟,九点半了。”他站起来,“那就这样吧,小杨,以后咱们多亲多近。”
杨凡站起来,腿有点飘。
出了食堂门,夜风一吹,酒劲儿猛地涌上来。杨凡扶住门框,眼前的台阶变成了两道。
方航站在旁边,关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杨凡甩了甩头,“方县长,您先走,我给您垫后。”
方航笑了:“哪有这个理!你一个青坪乡跑来的,怎么可能让我本地人先走?你先走,我看著你。”
杨凡连忙说不用。
方航再次摆手,语气和蔼但不容推辞:“喝了酒,还清楚不?你先走,我还有联络员呢。小张,把杨乡长送到车那儿。”
小张应了一声。
杨凡推辞不过,往停车的地方走。步子有点晃,但脑子还清醒。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去的那一瞬间——
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