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周怜妆。
她已经低下了头,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捏得发白。
在二弟说出那句“连你那些都没人敢说你一句不是”之后,她整个人就像一朵被霜打了的红牡丹——鲜艳还在,却已经失去了生机。
琥珀色的眼眸黯淡了下去,饱满的红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攥着裙摆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楚红袖,不敢看纪婉莹,更不敢看软榻上那个垂死的男人。
纪天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他移开目光时的表情,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平静。
他转向跪在灵前的族老们,开口时声音比之前又虚弱了几分。
“诸位族老。天枢不孝,二弟的事,是纪家之痛,也是天枢之过。如今纪家这一代,男丁已尽。灵汐尚幼,纪家不能无人主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婉莹身上,“家主之位,我传给小妹婉莹。”
灵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族老交换了眼神,却没有人再上前反对——纪家这一代确实只剩纪婉莹一个成年血脉了。
大小姐在幻灵宗做了几年知事,论能力论人品,今日灵堂上已经摆在所有人眼前。
纪婉莹跪在软榻边,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大哥,我不要家主。你活着就好。”
“傻话。”纪天枢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你比我强。纪家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好。只是——”他喘了一下,“你接了家主之位,幻灵宗的差事便不能再兼了。回头写一封辞呈,托林主事带回宗门。你在宗门这些年,宗主和夫人都待你不薄,这份香火之情不能断。”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将死之人的郑重。
“林主事。小妹往后不能继续在幻灵宗效力了,但纪家与幻灵宗的交情,请你看在小妹这些年为宗门尽心尽力的份上,不要断了。往后纪家若有什么难处,还望林主事念在这一份香火之情,多多照应。”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纪家主放心。婉莹虽辞去知事之职,但她永远是幻灵宗的人。宗门这边,我会禀明宗主和夫人。纪家的事,便是我林逸的事。”
纪天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歇了好一会儿才续上下一句,声音比方才又低了许多。
“还有两件事,一并托付给你。”他的目光移向跪在软榻边的楚红袖,“红袖和灵汐——她们孤儿寡母,在江北无依无靠。我二弟虽然伏诛了,但他在外面的关系还没有查清。红袖是个柔性子,灵汐还小。往后如果有人欺负她们,请你念在今日的情分上,替天枢护她们一护。”
楚红袖跪在软榻边将脸埋进丈夫的手掌里,肩膀剧烈颤抖。
她跪伏的姿势让素白衣裙紧紧绷在身上,脊背到腰肢的曲线一览无余——腰极细,往下骤然展开的臀线在素白衣料下撑出饱满的弧度。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丈夫的手掌,整个人因为极力压抑着哭声而轻轻发颤。
纪灵汐被丫鬟抱着,小孩子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大人们都在哭,自己也哭了起来,伸出手往爹爹的方向够。
“我答应你。”
纪天枢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第三次移向了周怜妆——这一次停得比前两次都久,久到灵堂里已经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但他没有把她的名字说出口。
他只是将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府里的人——”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都是纪家的人。若有不长眼的趁我不在欺负了谁,也请林主事一并看顾。”
他没有点名。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周怜妆在纪府的身份太特殊了——老爷的继室,家主的小妈,与纪天枢没有血缘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不能在临终遗言里当众叫她的名字,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于是他用了最隐晦的说法——府里的人,都是纪家的人。
周怜妆攥着裙摆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可一滴泪还是从她低垂的眼帘下滑了出来,落在素白衣襟上。
她没有擦,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我看着纪天枢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浮起最后一缕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在楚红袖脸上停了片刻,在纪婉莹脸上停了片刻,在灵汐脸上停了片刻。
没有再看向任何其他人,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