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的水蒸气在她脸上熏出一层细细的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汽。
我看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校长。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斑白了,人倒是通情达理。
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站在他面前,像当年第一次被教导主任训话时一样,双手垂落在身侧,脊背绷得笔直。
“校长,我想给姜晚老师请个病假。”我说。
“姜老师怎么了?”
“她——”我张了张嘴,差点把“她怀孕了”四个字直接说出来,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这不合规矩。
姜晚对外从没公开过自己的婚姻状况,如果我说她怀孕,就等于向全校宣告她已婚。
而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这件事。
“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您也看到了,这段时间脸色很差。我担心继续这样下去会影响教学。”
校长沉吟了一会儿,说他考虑一下。
我回办公室的时候,姜晚正巧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几乎占了半张脸,衬得下巴尖细,像一把刀削出来的。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你去哪了?”她问。
“去上厕所。”
“你去了十五分钟。”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然后她盯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句,“去找校长了?”
我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沉默,等于承认了一切。
在她面前撒谎是没有意义的,她太了解我了,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
她能从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个呼吸的节奏里读出我所有的意图。
姜晚从办公桌上撑起身体。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的移动都需要经过反复的计算和批准。
她双手撑着桌沿,一点一点地直起腰来,直到完全站直。
然后她从桌子对面走过来,绕过桌角,一直走到我面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的眼睛更大、更亮了。
因为消瘦,她的下颌棱角变得格外分明,脖子上的筋脉微微突起,锁骨深得能盛住一小洼阴影。
“不许去。”她只说了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板上刻出来的。
那不是请求,不是商量,不是撒娇,是一个女人用她全部的自尊和倔强砌成的、不容任何人跨越的边界。
“姜晚——”
“陈默。”她第一次在办公时间里直接叫我的名字,而不是“陈老师”或者“前辈”。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力道,像一块石头沉入了井底。
“这是我的工作。我考进来的。我不会因为怀孕就放弃它。你能懂吗?”
我懂。
我当然懂。
当年她选择放弃省重点去读本地师院的时候,为的就是能回来,能回到这座城市,回到这所学校,回到这个办公室,坐在我的对面。
这份工作对她来说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她和这个家之间的一根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