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握着那只温热的香囊,看着母亲重新弯下腰,提着水壶,一株一株地、认真地浇灌着那些花草。晨光落在她微躬的背上,将那几缕白发映照得格外显眼。
他转身,走回小屋。
“影”已经洗好了碗筷,正坐在客厅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母亲手写的、字迹工整的识字册,正拿着一支炭笔,一笔一划地、极其认真地临摹着上面的字。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他临摹的不是简单的汉字,而是某种神圣的符文。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识字册,看了看他临摹的那页。字迹虽然还有些生涩僵硬,但笔画结构已经相当规整,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夫的。
“写得不错,”陈默说,“今天想学什么?”
“影”抬起头,想了想,指着识字册上的一行字:“这个……‘家’字,妈昨天教过我,但我还不是很明白它的意思。”
陈默看着那个简单的、由宝盖头和豕字组成的汉字,沉默了一下。
“‘家’啊……”他缓缓开口,“上面这个宝盖头,代表屋顶,代表遮风挡雨的地方。下面这个‘豕’,在古代,代表猪,是家里养的牲畜,是财富和食物的象征。所以,‘家’的意思,就是有一个屋顶,有食物,有家人在一起的地方。一个安全的、温暖的、可以让你安心做自己的地方。”
“影”认真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用炭笔,在那个“家”字旁边,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又写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其事的明亮:
“哥,这里,是我们的‘家’吗?”
陈默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充满了信任和依赖的眼睛,心中那片刚刚被晨光熨平的湖面,仿佛又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带着暖意的涟漪。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是我们的家。”
“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脸上露出了那个已经越来越自然的、带着满足和开心的笑容。他低下头,继续认真地临摹起那个“家”字,仿佛要将这个字,连同它所代表的意义,一笔一划地,刻进自己刚刚开始懂得“情感”的灵魂深处。
陈默看着他,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只温热的香囊,心中那份长久以来的、沉甸甸的疲惫和不安,似乎真的被这平凡的、温暖的日常,一点点地,融化、稀释了。
也许,就这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庇护所里,和母亲、和“影”,一起过着这种简单、平静、与世无争的生活,直到老去,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吧。
他想。
然而,就在他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他口袋里的那枚乾隆通宝,再次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震动,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刚刚恢复平静的心湖。
陈默脸上的微笑,微微一滞。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铜钱。铜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没有继续震动,但那种“被提醒”的感觉,却比昨天更加清晰。
他悄悄地将铜钱翻转过来,借着窗外的光线,看向背面的方形穿孔边缘。
那道暗金色的“划痕”,还在。
而且,似乎比昨天……长了一点点?
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增长,但陈默可以肯定,它不是昨天的长度。它像一条极其纤细的、暗金色的寄生虫,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在铜钱的表面,延伸着。
陈默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母亲还在花园里浇花,淡金色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影”正低着头,认真地写着那个“家”字。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那么的平静。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可能正在这看似完美的平静之下,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变化。
那道在铜钱上缓慢延伸的暗金色划痕,像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倒计时。
他不知道它指向什么,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但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这短暂的、偷来的平静时光,或许,并不会持续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