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怔。
"太后,可曾提及,要请哪几位老臣辅政?"沈昭问。
"太后的意思,"沈砚沉吟道,"是要为父,与卢翊卢御史,再加上镇国将军薛毅,共理朝政,辅佐幼主。"
沈昭闻言,那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
太后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高明。
沈砚清正,执掌清流的清望;卢翊铁面,是台谏的中流砥柱;薛毅手握京畿的兵权,是这朝堂最坚实的依仗。这三人,一文一谏一武,皆是那经过了这一场大风大浪、被验明了的、忠正不阿的纯臣。由这三人辅政,那年幼的新君,便有了最稳固的依托;这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巨变的朝堂,也便有了那定海的神针。
更要紧的是,这三人之中,有她的父亲,有她的盟友。
"父亲,"沈昭轻声道,"这是好事。您与卢御史、薛将军,皆是忠正之臣。有你们三位,辅佐幼主,这大胤的江山,这刚刚拨云见日的朝局,才能,真正地,稳下来。"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父亲。您往后,身居辅政之位,那便是,真正地,站到了这朝堂的风口浪尖之上。这辅政之臣,看着是位极人臣,可这其中的凶险,却比从前,更甚百倍。您,万事,须得加倍地,小心。"
沈砚望着病榻上的女儿,那一颗心,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他这个女儿,卧在这病榻之上,动弹不得,可她的那一双眼睛,那一颗心,却早已,将这朝堂上的每一步棋,都看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便是他这个,在朝中沉浮了半生的御史大夫,在这等大事上,也要,听一听女儿的见解,方才,觉得心里,有了底。
"为父,记下了。"沈砚郑重道。
他望着女儿,沉默了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一句,他思量了许久的话。
"阿昭,"他缓缓道,"这一回,你揭逆案、平宫变,于社稷,有着泼天的大功。太后那边,几番,要重赏于你。你……可有,什么打算?"
沈昭闻言,那一直平静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望向那窗外,望着那一片,被初升的朝阳,染得金灿灿的天。
"父亲,"她轻声道,"这泼天的功劳,这朝堂的封赏……女儿,都不想要。"
沈砚一愣。
沈昭却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窗外的天光,那一双眸子里,是一种,沈砚看不分明的、却澄澈而辽远的神色。
她这两世的恩怨,到了今日,终于,了结了。
还魂归来的这几年,她活得,像一张绷到了极致的弓。从那家宅之中的步步为营,到那朝堂之上的运筹帷幄,从漕案的抽丝剥茧,到深宫的虎口拔牙,她不敢有一刻的松懈,不敢行一步的错棋。因为她的身后,是父亲,是幼弟,是这满门的性命;她的肩上,是外祖一族三百口的冤魂,是含冤而死的太子与先帝。这样重的担子,她一个人,担了整整两世。
如今,这担子,终于,可以卸下了。
那么,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呢?是要凭着这泼天的功劳,去搏一个,女子从未有过的、显赫的封赏与权位?是要继续,立在这朝堂的旋涡中心,做那执棋的人?还是要,就此抽身,寻一处,远离了这权位倾轧的、清净的地方,去过那寻常人的、平淡的日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已,在心里,有了计较。
只是,这答案,怕是要叫许多人,都,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