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隔着那道竹屏,望着那一道模糊的、青衫的身影,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赌赢了。这位被仇人攥了二十年的棋子,那一颗心里熬着的恨,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烈。
"好。"她只轻轻地,吐出一个字,"那这盘棋,便由你我一道,下到终局。"
竹屏内外,两个被同一桩血案碾碎了满门、又同样在仇人脚边隐忍至今的人,在这一刻,终于结成了一个再不必彼此提防的生死同盟。
沈昭沉默片刻,又道:"我母亲的遗物里,留下了半幅舆图,断口标着北境朔州。我一直不解,那半幅图,究竟有何用处。如今想来,它与那个人贴身藏着的另半幅,原是一物两分。"
屏风那头,裴清晏的呼吸,似乎一滞。
"正是。"他缓声道,"当年苏公握着那桩动摇国本的铁证,自知凶多吉少,便将那凭据一分为二。一半,随着苏家唯一逃出的血脉,流落到了你母亲手里;另一半,却被那个人,从苏公的尸身上,硬生生夺了去,二十年来贴身藏着,既是他最大的把柄,也是他用来要挟、震慑所有知情人的,命根子。"
"两半合一,"沈昭一字一句,"那桩二十年的血案,那张龙椅不正的来历,便再也,瞒不住了。"
"不错。"裴清晏道,"你手里那半幅,是死物,单凭它,告不倒任何人。可一旦与那个人身上的另半幅,对到一处——便是一道,能叫这九重乾坤,天翻地覆的,催命符。"
沈昭垂下眼。原来母亲拼着满门性命替她留下的那半幅残图,竟是这样一件,能颠覆江山的东西。难怪母亲在绝笔里,要她不到生死关头,万不可示人。
"那半幅舆图,"沈昭话锋一转,"既贴身藏在那个人身上,要取,便难如登天。公子可有,什么法子?"
"硬取,是绝无可能的。"裴清晏道,"可那东西,也并非,永远见不得光。我听闻,每岁的祭天大典,那个人,都要亲赴圜丘,斋戒沐浴,告祭天地。届时,他要卸下那一身的衮服龙袍——而那贴身之物,便也,要随之,离身。"
沈昭的眸光,骤然一亮。
祭天大典,是大胤一朝最隆重的礼制。天子要在圜丘斋宫斋戒三日,沐浴更衣,方能登坛告天。那贴身藏着的物件,在更衣沐浴之时,断不能一直带在身上,必要暂时存放于斋宫的某一处。只要在那短短的几个时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取出、临摹、再原样放回——那便是一桩,连天子本人都浑然不觉的偷天换日。
只是斋宫禁卫森严,那物件又是天子的命根,想从中取出,无异于虎口拔牙。这其中的凶险,沈昭只略一思忖,便已是脊背生寒。
"祭天大典……是几时?"
"秋分。"裴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算着日子,还有,不到三个月了。"
三个月。
一场要从天子身上取下那决定生死的铁证的惊天大局,便要在这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悄然布下。秋分祭天,天子卸下衮服龙袍、那贴身之物随之离身的那一刻,便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凶险的机会。
而那场决定大胤储位的夺嫡风云,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烈过一日。太子的病、三皇子的野心、清流与新贵的角力——桩桩件件,都朝着那个秋天,飞速地堆叠而去。
两条线,一条要取天子的命根,一条要定大胤的国本,竟不约而同地,绞缠向了同一个秋分的节点。
议定了这一切,沈昭才起身告辞。临行前,她隔着那道竹屏,对那一道青衫的身影,正色道:"此一去,你我便是同舟共济,再无回头之路。还望裴公子,珍重。"
屏风那头,裴清晏静默了一瞬,亦低声回了一句:"沈姑娘,珍重。"
短短两句,却比任何盟誓,都来得郑重。
沈昭掀帘出了茶肆。秋意,已悄然爬上了那园中的梧桐,几片早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飘落下来。
离那决战的秋天,不远了。而她要在这一个秋天里赌上的,是满门的血仇、是身家的性命,更是这大胤朝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去撼动的,那一座沾血的龙庭。
只是这一回,她身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父亲、薛家、顾沅、秦嬷嬷,还有这位刚刚结盟的裴清晏——这一颗颗棋子,都已在那张以天下为局的棋盘上,落定了各自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