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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第2页)

秦嬷嬷既能一口道破外祖的名讳官职,便绝非寻常。摆在沈昭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顺着这话,坦认自己便是苏家的遗孤,赌这位老人,心底尚存着对旧主、对苏家的那一点情义,引她为奥援。另一条,是矢口否认,把自己,藏得更深。

可她不敢赌。

她至今,看不透这位秦嬷嬷。这老人跟了太后整整四十年,是太后最信重的心腹。倘若她这一番试探,是奉了太后之命,是要替主子,揪出一个潜进宫来、意图翻案的苏家余孽——那么沈昭只要点一下头,认下这身份,便是把自己、把父亲、把整个沈家的项上人头,一并,送到了太后的刀下。

二十年前,那只手能一夜灭了苏家三百口;二十年后,要再悄无声息地,抹去一个抄经的贵女,更是易如反掌。

她这条命,还有母族昭雪的指望,都太重了,重得,她押不起这一注。

所以她只能否认。哪怕,她分明已从秦嬷嬷那悲怆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似作伪的故旧之情;哪怕,她心底,亦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劝她去赌一回。

她要的,不是凭一时的心软去赌人心。她要的,是把这位老人,彻底看透、把那座佛堂里的铁证,牢牢攥在手里之后,再不动声色地,落下那决定生死的一子。

在那之前,她沈昭,就只能是,一个对身世一无所知的、可怜的孤女。

秦嬷嬷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了许久,许久。

那目光,像是要剖开她的皮肉,看进她的骨血里去。沈昭迎着那目光,神色坦然,无半分闪躲。

良久,秦嬷嬷才像是泄了气一般,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凋零了……是啊,凋零了。"她喃喃着,那沙哑的声音里,是说不尽的苍凉,"好好的一门忠烈,说凋零,就凋零了。"

她没有再追问。可那一声叹息里,藏着的滔天往事,却比任何追问,都更叫沈昭,心惊肉跳。

这位秦嬷嬷,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苏家,知道苏文衍,知道那场大火,更知道,那座佛堂里,太后日日悔愧的,究竟是谁。她把这一切,在心底,守了二十年。

而此刻,她之所以试探沈昭,究竟是奉了太后之命,在防备一个找上门来的苏家遗孤;还是,她自己,在这二十年的沉默里,藏着另一桩,连太后都不知道的心思——这,沈昭,还看不分明。

殿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两个隔着二十年血海深仇、却又各怀心事的人,在这一室昏沉的雨声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一道无形的、绷紧的弦,已在她们之间,悄然,拉了开来。

沈昭知道,自己与这桩惊天秘辛、与那座佛堂,又近了一步。

可同样地,她那层"一无所知"的伪装之下,藏着的真正身份,也已悄然,落进了这位深宫老人,那双看尽了沧桑的眼睛里。

是敌,是友,是杀机,还是生路——

便都系在这位秦嬷嬷,接下来,会如何落子了。

那一夜,沈昭辗转难眠。

她在心里,把白日里那一番交锋,反反复复地咀嚼。秦嬷嬷既是从云麓水乡走出来的人,又对苏文衍知之甚深,那她当年,多半便是那位早夭太子身边、或是元后宫中的旧人。一个从云麓出来、忠于旧主的老宫人,却在新君登基、苏家灭门之后,又留在了那位太后身边,整整伺候了四十年。

这其中的曲折,深得叫人不寒而栗。

她若是太后的忠犬,为何会对着苏家遗孤,露出那样真切的故旧之情?她若念着旧主、念着苏家,又为何能眼睁睁看着那场大火,还在仇人身边,俯首帖耳了二十年?

这位秦嬷嬷的心里,分明也锁着一座,与那佛堂一般幽深的牢笼。

而沈昭隐隐觉得,自己与这位老人之间,那二十年的血海、那同出云麓的渊源,与其说是横亘的鸿沟,倒不如说,是一线尚未点破的、危险的牵连。

或许有朝一日,这条线,能成为她叩开那扇佛堂之门的,最后一把钥匙;又或许,它会先一步,变成一道勒紧她咽喉的索命绳。

沈昭望着帐顶,眸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棋,已至中盘。她与那座深宫里的人,都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往后的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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