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看着他,到底没有再劝。她知道,对陆十一这样的人,让他守着伤、缩在府里,比让他去拼命,更难受。
"那便万事小心。"她只道,"记住,无论山里出了什么岔子,护好吴七,护好自己。旁的,都不要紧。"
陆十一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夜深时,青禾捧来一只小小的锦匣,说是傍晚里,一个不相识的小厮送到府门口的,只说"物归原主",人便走了。
沈昭打开锦匣,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白玉的棋子。
是裴清晏。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白子,便是"妥"。御前那一句"西山有白鹿",他已备妥,只待春狝那日,圣驾入山,他便会寻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把这桩"天降祥瑞",递到圣上的耳朵里。
棋盘上的两手,引驾与撞门,至此,都已就位。
沈昭捏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走到窗前。窗外,是春狝前最后的一个夜晚。天边不知何时,积起了厚厚的云,闷得人喘不过气,连半丝星光都透不出来。
山雨欲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是栖梧院里那个一无所知的闺中女儿,绣着花、读着书,全不知三年之后,那一场焚尽满门的大火,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而这一世,她要亲手,在这西山的围场上,把那点最先燎起来的火星,扑灭在它酿成燎原之势的,前一刻。
"明日,"她对着那一片沉沉的夜色,极轻地,吐出一口气,"该收网了。"
窗外,第一声闷雷,在西山的方向,沉沉地,滚过。
——
次日天还没亮,沈府门前,便已是一片肃然。
沈砚一身御史大夫的常服,立在阶前,由家人替他整着衣冠。他要随驾春狝,今日一早便得往城外的御营汇合。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丫鬟扶着,亲自送到了门口,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儿子脸上,一遍遍地看。
"砚儿,"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此去……万事小心。"
她不知春狝里藏着怎样的惊天之局,可这些时日府里那一桩接一桩的凶险,那夜半进出的密信、那受了重伤的护卫,早已叫这位历经世事的老人,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血腥气。她什么都没问,只把一个平安符,塞进了儿子的袖中。
沈砚握了握母亲枯瘦的手,重重点了点头。他回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立于廊下的女儿身上。
父女二人,隔着晨曦微露的庭院,遥遥对望了一眼。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这一去,是龙潭,是虎穴,是用满门的身家性命,去搏一个昭雪沉冤、永绝后患的将来。沈昭对着父亲,极轻、极郑重地,颔了颔首。
那是在说:父亲放心去,山里的事,女儿都已安排妥当。
沈砚也回了她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托付,有决绝,亦有一个父亲,对女儿那份深到了骨子里的信重。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那辆青帷的马车。车帘落下的前一刻,沈昭看见,扈从队伍的末尾,一个穿着沈府杂役短打、低着头的精瘦汉子,正不动声色地,随在车后——那是吴七。引着他的,是另一个左臂用衣袖巧妙遮住、步履却依旧沉稳的身影。
陆十一。
车马辚辚,碾过青石板路,渐渐出了乌衣巷,往那笼在浓云之下的西山而去。
沈昭立在门前,一直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口的尽头,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天,阴沉得厉害。那一场憋了整夜的雨,到底是没落下来,只把整座帝京,都罩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铅灰色的云里。
她知道,这雨,要落,也得落在西山。落在那一头亡命的鹿,撞开禁地大门的,那一刻。